四月的第一个早晨,窗台上的向日葵开出了春天的第一朵花。
不是嫩芽旁新长出的,而是原来那株枯茎上,从靠近根部的地方,冒出了一个细小却顽强的花苞,在一夜之间绽放。金黄的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,在晨光中微微颤抖,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抵达这个世界。
季屿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它。他盯着那朵小花看了很久,直到护士进来量体温。
“奇迹。”护士小张轻声说,“这株向日葵早就该死了。”
“也许它还有话要说。”季屿说。
林见阳来的时候带了本硬皮笔记本,封面是手绘的向日葵图案。他在床边坐下,翻开第一页。
“我想做个清单。”他说,“春天清单。写下所有你想做的事,我们一起完成。”
季屿看着那页空白:“我可能……做不了多少事。”
“能做多少算多少。”林见阳递过一支笔,“写吧。”
笔在手中停留了很久。季屿盯着空白纸页,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海边的悬崖,校园的梧桐,画室的阳光,还有健康的自己奔跑的样子。
他写下第一行:
1. 再看一次海。
林见阳看着那行字,眼睛红了,但点头:“好。”
2. 吃一次学校门口的关东煮。
3. 在画室完整地画一幅画。
4. 看林见阳的录取通知书。
5. 整理所有日记和信件。
6. 给爸爸做一顿饭。
7. 再看一次日出。
8. 说所有没说的话。
写完八条,季屿停笔。八条,不多,但每一条都需要力气,需要时间,而这两样他都很缺。
“够吗?”林见阳问。
“够了。”季屿说,“完成这些,春天就圆满了。”
医生进来查房时,他们提出了第一个请求。医生的反应很直接:“不可能。海边风大,路途颠簸,万一感染……”
“医生。”季屿平静地说,“我知道风险。但我更知道,如果我死在这个病房里,一次海都没再看,我会后悔。”
医生看着他的眼睛,又看看林见阳,最后看看窗台上那朵小小的向日葵花。
“要签更多的免责协议。”医生说,“氧气瓶、急救药品、随行医生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见阳立刻说,“我来安排。”
父亲知道后,沉默了很久。他在病房里来回踱步,最后停在窗前,看着那朵小花。
“你真的想去?”
“真的。”季屿说。
父亲转过身,眼睛通红:“好。我们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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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清晨,一辆改装过的商务车停在医院后门。车里配备了简易医疗设备,随行的是季屿的主治医生和护士小张。父亲坐在副驾驶,林见阳和季屿在后排。
车开得很慢,避开所有颠簸的路段。季屿靠在林见阳肩上,闭着眼睛。止痛药的药效正在消退,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,但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“疼吗?”林见阳低声问。
“有点。”季屿说,“但能忍。”
窗外,城市在晨光中苏醒。卖早餐的摊贩支起炉灶,晨跑的人呼出白气,公交车载着睡眼惺忪的上班族。世界正常运转,不管谁在生病,谁在死去。
车开出城区,沿海公路出现在眼前。海水的气味从车窗缝隙渗进来,咸湿,熟悉,像记忆的味道。
季屿睁开眼睛。海就在那里——灰蓝色的,广阔无边的,永恒的海。
悬崖还是那个悬崖,但春天给它披上了新绿。野草长到膝盖高,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。风很大,吹得人几乎站不稳。
林见阳推着轮椅,父亲和医生跟在后面。轮椅在草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,像某种生命的印记。
他们在悬崖边停下。海在脚下铺展开来,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遥远。天空是干净的蓝色,几缕白云像画笔轻轻扫过的痕迹。
季屿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海风灌满胸腔,带来刺痛,也带来久违的自由感。
“和记忆里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林见阳蹲在他身边,“一样美。”
他们静静地看海。医生站在不远处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父亲背对着他们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林见阳。”季屿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林见阳转头看他。季屿的脸色在阳光下苍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亮得惊人。
“你说。”
季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“春天清单”的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夹着一封信,信封是普通的白色,没有署名。
“如果我走了,”季屿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不要等我。”
林见阳的手猛地握紧轮椅扶手。
“继续你的生活。”季屿继续说,“去美院,画画,办展览,恋爱,结婚,变老。把我放在心里某个角落就好,不要让我成为你生命的全部。”
海风很大,吹乱了他们的头发。季屿手里的信纸哗哗作响。
“答应我。”他盯着林见阳的眼睛,“这是我唯一的要求。”
林见阳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草地上。他想说“我不答应”,想说“我做不到”,但看着季屿的眼睛,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季屿坚持,“不然我现在就回医院,再也不见你了。”
威胁。这是季屿第一次威胁他。
林见阳闭上眼睛。泪水从眼角不断涌出。他想起画室里那幅《如果时间停在此刻》,想起季屿健康的模样,想起所有回不去的时光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点头。
“我答应。”声音破碎不堪。
季屿笑了。那是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把信递给林见阳:“这个,等我走了再打开。”
林见阳接过信,感觉它有千斤重。
他们在悬崖上待了半小时。医生过来说时间到了,必须返回。季屿最后看了一眼海,深深看了一眼,像是要把这片蓝色刻进记忆里。
回程的路上,季屿睡着了。他靠在林见阳肩上,呼吸轻浅,眉头微微皱着。林见阳看着他,看着这个他爱了整个青春的少年,看着他正在一点点消逝的生命。
车窗外,海渐渐远去。城市渐渐逼近。现实渐渐回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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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病房,季屿的体温开始升高。
37.8度,低烧,但足以让所有人紧张。医生做了检查,血象显示有感染迹象。新一轮的抗生素开始了。
季屿躺在病床上,看着窗台上的小向日葵花。它还在那里,金黄,微小,倔强。
“值得吗?”父亲轻声问。
季屿点头:“值得。”
那天晚上,他开始完成清单上的第二件事。林见阳从学校门口买来了关东煮,用保温桶装着,还冒着热气。
季屿只吃了两颗鱼丸,喝了几口汤。味觉已经退化大半,但他仔细地品尝,像在品味最后的盛宴。
“好吃吗?”林见阳问。
“好吃。”季屿说,“和记忆里一样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清单。林见阳带来了画具,在病房里支起小画架。季屿画了一幅海——不是真实的海,是他记忆里的海,悬崖上的海,永远停留在那个夏日的海。
画得很差,线条歪扭,颜色混乱。但林见阳说:“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海。”
第四天,中央美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。林见阳拆开信封,把那张印着校徽的纸递给季屿。
季屿的手指抚过纸面,抚过林见阳的名字,抚过“录取”两个字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。
“是你的功劳。”林见阳说,“每次我想放弃,就想起你在病床上还在看书。”
季屿摇头:“是你自己的天赋。”
他们看着录取通知书,看了很久。这是一张通往未来的通行证,但季屿的未来,已经短得可以用天来计算。
第五天,季屿开始整理日记和信件。他把日记本交给父亲,把林见阳写给他的所有纸条、卡片、明信片整理成册,递给林见阳。
“这些还给你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走了,但这些回忆应该留下。”
林见阳接过那本册子,感觉像是接过了季屿整个青春。
第六天,季屿坚持要给父亲做一顿饭。在护士的帮助下,他用小电饭煲煮了粥——白米粥,什么都没加,煮得稀烂。
父亲吃的时候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好吃吗?”季屿问。
“好吃。”父亲说,“最好吃的粥。”
第七天,他们要看日出。但季屿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外出。林见阳想了个办法——他在画室里画了一幅日出,带来病房,挂在窗前。
画上的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,金光洒满海面,天空从深紫渐变成橙红。
“这是我们的日出。”林见阳说。
季屿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头:“嗯,我们的日出。”
清单上只剩下最后一条:说所有没说的话。
但那天晚上,季屿的病情急转直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