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生入学典礼的空气闷热粘稠，混合着塑胶座椅被晒软的气味和上千人呼吸的潮热。
未有期缩在礼堂后排靠过道的椅子上，恨不得把自己折成一张薄薄的纸，塞进笔记本的横线缝隙里。
讲台上，沈之行正在做学生代表发言。白色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袖口平整地翻折着，露出清晰的手腕骨节。话筒将她原本清冽的声线放大了些许，透过略有杂音的音响传来，像初冬落在玻璃上的薄霜，干净，也有种不容置疑的冷淡距离感。
她目光平稳地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，没有在任何一处过多停留，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偶尔反射礼堂顶灯的光，一晃，有些刺眼。
清冷，优秀，遥不可及。像陈列在玻璃展柜里的冰雕，精致，但碰上去只会冻伤手指。
这是周围人对沈之行，这位新任学生会长的普遍印象。
未有期低下头，假装对空白的笔记本产生了莫大兴趣，用力捏着笔，在纸页上划拉毫无意义的线条。
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她的声音，平稳，有条理，关于新生如何规划学业，如何参与校园生活。每一个字都正确，都符合期待，也都……没什么温度。
就在她以为这场煎熬即将随着她发言结束而告终时，台上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她听见自己的名字，被那把清冷的嗓音念了出来，透过话筒，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礼堂里。
“未有期同学。”
未有什么猛地一僵，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，又在下一秒冻结。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丑陋的黑点。
“请谈谈你对刚刚提到的‘新生社交适应性’这个问题的看法。”
死寂。绝对的死寂。未有期能感觉到前后左右，所有人的目光，像无数盏骤然打开的小型
探照灯，“唰”地一下，全部聚焦在她身上。皮肤暴露在那些视线下，泛起一层密密的、针扎似的麻痒。喉咙发干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脑子是空的。比笔记本还要空。沈之行刚刚说了什么？社交适应性？那是什么东西？她连他前半句具体内容都没听清。
时间被拉长、粘稠、窒息。台上那个人还在等，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，只有镜片后的目光，似乎隔着遥远的距离，落在她这个方向。
必须说点什么。快说点什么！
未有期蹭地站起来，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锐响。脸烫得可以煎蛋，舌头打结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，她自己都听不清。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借着那点疼，她终于从快要熔断的思维里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：
“我同意会长说的……”
尾音虚虚地飘出去，落在依旧寂静的空气里，显得无比愚蠢和苍白。完了。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。
她不敢看台上，死死盯着自己笔记本上那个墨点。余光却似乎瞥见，讲台后方，沈之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她抬起手，食指曲起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
然后，镜片后方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。
很淡，快得像是错觉。
像冰封的湖面，被一颗小石子投中，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坐下时，未有期手脚冰凉，后半场典礼讲了什么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只记得那束若有若无的目光，和那句让她社会性死亡的“我同意会长说的”。
这大概就是她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学生会长，唯一的、灾难性的交集了。她悲观地想。
然而，事情似乎并没有按照她预期的剧本发展。
第二天，未有期在图书馆最偏僻的、堆满旧期刊的角落，试图把自己埋进一本厚重的《西方哲学史》后面。刚找到一点安全感，对面空着的座位，有人拉开了椅子。
很轻的动作。她抬起头。
沈之行。手里拿着两本外文原版书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
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，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翻动书页的手指上。
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，安静得如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迅速低头，把脸更深地埋进书里。空气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，和她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。他怎么会来这里？这片区域平时几乎没人。
是巧合吧。一定是。
过了几天，她在食堂，特意挑了快结束营业的时间，避开人流。刚端着盘子在一个靠柱子的位子坐下，对面又放下了餐盘。
白衬衫，简单的黑色长裤。餐盘里的食物也摆放得整齐。
沈之行对她微微颔首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然后便沉默地开始用餐。动作斯文，连咀嚼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。
未有什么捏着筷子的手指有些发僵，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。食堂这么大，空位这么多……
还是巧合吗？她开始有点不确定了。
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周五下午。她抱着一摞从市图书馆借来的书，慢吞吞走回租住的老旧小区。
刚到楼下，就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，站在那棵半枯的石榴树旁，正仰头看着什么。夕阳给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又是她。
沈之行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，转过头。看到未有期，似乎也有一瞬间的讶异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同学。”她先开口，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，“好巧。”
“……会长好。”未有期干巴巴地回应，脚步顿在原地，不知道该上楼，还是该转身再去街上晃几圈。
“你也住这栋楼？”她问，目光落在有期怀里厚重的书籍上。
“嗯……租的，六楼。”她硬着头皮回答。
“我来看望一位退休的老教授，他住三楼。”她解释了一句，很自然，听不出什么破绽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她指了指有期怀里摇摇欲坠的书。
“不用不用！谢谢会长！”未有期几乎是弹跳着拒绝，抱紧书，兔子一样窜进了楼道，咚咚咚一口气跑上六楼，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喘气。
太奇怪了。这一切都太奇怪了。图书馆，食堂，现在甚至是家楼下。哪有这么多巧合？
她到底想干什么？观察一个开学典礼上出糗的怪胎，有什么乐趣可言吗？还是说，这只是学生会长的某种……体察民情？可她算什么“民情”？
她甩甩头，试图把这些纷乱的念头赶出去。也许真是她想多了。沈之行那样的人，怎么可能对她这种小透明有特别的关注。
一直到一周后。
未有期作为临时被拉壮丁的干事，去学生会办公室送一份系里要求汇总的材料。
办公室只有沈之行一人在，她正站在窗边接电话，背对着门。未有期松了口气，快速走到她办公桌旁，打算把材料放下就溜。
她的桌面极其整洁，文件分门别类，笔筒里铅笔钢笔按长短排列。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，旁边叠着几本厚厚的书。最上面是一本硬壳的《时空理论》。
未有期放下材料，转身欲走。窗边，沈之行低声讲着电话，似乎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。
鬼使神差地，她的目光又落回那本《时空理论》上。这本书的封面设计很特别，灰蓝色的底，烫银的线条。她隐约记得，上次在图书馆“偶遇”她时，他手里拿的好像就是这本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，混合着长期被“偶遇”滋生的微妙躁动，驱使着她，伸出了一根手指，极轻、极快地，掀开了那硬壳封面。
书页间夹着东西，露出一点白色边角。
不是书签。
是一张折起来的、随处可见的便利贴。
她的心跳猛地加速，指尖有点发凉。她知道她不该看，这侵犯隐私，非常不礼貌。
可那个白色的边角，像一个无声的诱惑，一个可能解开所有“巧合”的谜底。
四周很安静，只有沈之行压低了的、听不清内容的讲电话声。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。
她屏住呼吸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、将那纸条从书页里拨出来一点点。
上面的字迹露出了。
不是打印体，是手写的。字迹干净利落，笔锋有些锐，一如她给人的感觉。
只写了一行，很短。
「遇到她了。害羞的样子很可爱」
未有期的呼吸，彻底停住了。
指尖捏着的那一点纸边，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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