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

白鹤眠怔怔地站在仍在微微晃动的树枝上，目光所及之处，早已没了绫人的身影。

他离开的方向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廊一角，空气里却还残留着他方才暴戾冰冷的气息，像冬日里突然袭来的寒潮，冻得人指尖发凉，而那股混杂在其中的、属于另一个少女的血气，更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，那是带着某种阴暗意味的气息，黏腻而沉重，与她这些年习惯了的山野清风截然不同。

他最后那些充满恶意和自毁意味的话语，像冰冷刺骨的雨点砸落下来，她却并未完全理解其中的愤怒、羞辱和绝望从何而来。她只是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的剧烈情绪波动和……驱逐。

滚出我的视线。

别再让我看到你。

这两句话语的含义，她是明白的。

她垂下眼睫，视线落在树干上那处触目惊心的伤痕上，那是绫人方才一拳砸下的地方，斑驳的树皮已经裂开，露出底下惨白的木质，边缘沾染着几缕暗红的血迹。那些血迹在周围粉白花瓣的衬托下，显得格外刺眼，像是洁白宣纸上突兀的污渍，让人无法忽视。

白鹤眠轻轻蹲下身，伸出手指，极轻柔地抚过那道伤痕，她的指尖带着温润的凉意，随即，一股柔和纯净的神力从她体内流淌而出，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水，无声无息地渗入树干的裂痕之中。

那力量温润而包容，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，所过之处，破碎的树皮开始缓缓愈合，边缘重新变得光滑，就连那几缕刺目的血迹，也在神力的浸润下逐渐淡化，最终消散在空气里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缓缓站起身，环顾这座精致却莫名压抑的宅邸庭院，樱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，繁密的花瓣铺满了青石板小径，落在池塘的水面上，聚成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
分明是这样美的景色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，让人看了只觉得胸口闷闷的，喘不过气来。

她还是不明白。

她只是诚实地表达了自己对那股混杂气息的不喜，为何会引来他如此激烈的反应？那个女孩……“祭品”……又究竟意味着什么？

这些问题在她心头盘旋，像绕来绕去的飞鸟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，她本能地感到，这背后是她不应深究的、属于人类的复杂纠葛。

一种淡淡的疲惫和疏离感涌上心头。

她抬头，望向光秃秃的、只有她身下这棵树因她而反常绽放的枝头，轻声自语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： “樱花季……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呢？”

当初留在这里，便是为了等待那绚烂的樱花盛开。

可现在，她忽然觉得，或许看不到也没什么关系了。

这座宅邸，这里的人，尤其是那个时而粘人时而暴戾的“少年”，都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……想要远离的冲动。

她有点想离开了。

回到属于她的山川旷野，回到只有清风明月、草木繁花相伴的宁静中去，那里没有复杂难懂的情绪，没有令人不适的气息，没有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更突如其来的驱逐。

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，几片花瓣留恋地缠绕在她指尖。

神明的心中，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类（？）而产生了如此明确的、想要离去的念头。

只是那念头深处，是否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极其微弱的滞涩与困惑，便不得而知了。

她轻轻从树上跃下，衣裙拂过满地落花，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棵为她提前绽放又骤然凋零的樱树，缓步走向自己暂住的偏殿。

或许，是时候向那位邀请她来的家主辞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