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9月27日 天气晴
班里今天来了个转学生叫江簌。讲台上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,刺得我眼睛疼。自我介绍的声音清亮,带着一种…我不配拥有的鲜活。真吵。我把头埋得更深,只想这个世界快点安静。
脚步声清晰,径直停在了我旁边。他坐下了还跟我打招呼:“你好,我是江簌,以后就是同桌了。” 我抬眼,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。确实好看,皮肤很白,眉眼清隽。但就是…莫名其妙地不喜欢,像被阳光烫了一下,只想缩回阴影里。我没吭声,重新趴下。他好像也不在意,自顾自收拾东西。
烦。
2008年9月28日 天气晴
果然。江簌像个发光体,到哪儿都有人看。那些偷偷瞟过来的视线,不可避免地总会扫到我身上,像针扎。真想把头埋进桌洞里。他越是受欢迎,那些窥探的、好奇的、甚至带着点嫌弃的目光就越往我这边粘。更烦他了。他试图跟我说话。各种话题,天气、作业、老师、甚至问我早餐吃了什么。无聊。我统统无视。他倒好,每次被冷落,就只是笑笑,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,然后低头写他那堆永远写不完的习题。虚伪。怎么可能有人对着我的冷脸还能笑得出来?肯定有什么目的。等着看吧。 装模作样。
2008年10月20日 天气多云
考试。早上饿得胃疼,没吃早饭。做题时眼前发黑。他推过来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,说“多买了”。我僵了一下,没接。他直接放我桌角,“不吃浪费” 声音很轻。……我吃了。考完才知道,这家伙是年级第一。他学习那么好,为什么要转学?班里空位那么多,为什么偏偏坐我旁边?像个谜团,让人烦躁又…忍不住想探究。
2008年10月25日 天气晴
没忍住。在他又一次试图跟我聊一道数学题时,我打断他,声音干涩:“为什么?” 他愣了一下。我盯着他,“为什么坐我旁边?” 教室里有点吵,我的声音几乎被淹没。但他听见了。他笑了,眼睛亮得惊人,凑近了一点:“那你先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?我只知道大家叫你‘陈伤’,这是真名吗?” 明知故问!他肯定早就知道了!但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睛,鬼使神差地,低声说:“陈伤。伤痕的伤。 他点点头,笑容更深:“记住了,陈伤。” 那一刻,感觉有什么东西…被强行撬开了一条缝。真烦。
2009年4月14日 天气晴
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,又像陷入粘稠的糖浆。江簌这个家伙,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。他强行挤进我的生活,用他那该死的、无处不在的“好”。
他开始等我一起放学。我家离学校不远,步行。以前这条路只有我的影子,现在多了一个人。他总有说不完的话,哪怕我十句只回一句。他会在下雨天“刚好”多带一把伞塞给我。他会在小卖部“顺手”买我偶尔多看一眼的饮料。
家里依旧冰冷得像坟墓。巨大的别墅,空旷的回响。父亲?呵,带着他那个小三,偶尔回来,像视察领地。母亲的气息早已消散在六岁那年冰冷的床上,连同我那未出世的弟弟。绝望曾是这里的常客。但现在…手机震动,是江簌的消息:“到家了吗?今天物理笔记借你抄?”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暖意。我打字:“嗯。”
2009年9月14日 天气晴
别墅里冷得像停尸房。餐桌上堆着父亲让人送来的昂贵月饼礼盒,金灿灿的包装,刺眼。他带着那个女人去度假了吧。我拆都没拆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江簌的微信:“到家了?中秋快乐。吃月饼了吗?”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,敲下:“嗯,到了。吃了。” 客厅巨大水晶吊灯的光投下来,空荡荡的,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,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。心口却因为那条消息,有了一点微弱的热度。原来,真的会有人记得问我一句。这感觉……陌生又让人贪恋。家人?我没有。但我好像,有一个朋友了。江簌。
2009年10月1日 天气晴
国庆节他非要拉我出去玩,烦死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一个大男的居然要去看电影。
电影是校园爱情类的,前面有些无聊,我看着看着便睡着了,再次醒来电影已经到了尾声,而我不知从何时起就枕在江簌的肩膀上。
“醒了?”江簌转头看着我。“嗯”我揉了揉脸,脸上被我睡出了一个红印子,感觉挺不好意思的。
转移话题我问江簌电影结局怎么样?“女主死了,男主最后喜欢上了别人,有了新的生活。”江簌说的面无表情,我看向前排的女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。
…早知道不问了。
之后他拉着我去爬了“小巷岭”。我居然答应了。真是疯了。山不高,但很累。他精力旺盛得像只猴子,爬得飞快,还不时回头拉我一把。阳光穿过树叶,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,亮晶晶的。他像块固执的石头,又像道不讲理的光,硬是挤进我灰暗的壳里。他拿出手机,非要跟我合照。我僵硬得像块木头,他揽着我的肩,笑容灿烂得晃眼。“咔嚓”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张…和朋友(?)的合照。
晚上下山,树林里有点点荧光。是萤火虫。他笨拙地抓了好久,才捉到一只,小心翼翼地拢在手心给我看。微弱的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。那一刻,心里某个角落,好像也被这微光照亮了。他说:“看,像不像星星掉下来了?” 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光。黑夜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2010年1月26日 天气小雪
今年过年和平常一样,没有人烟味,我那所谓的父亲只是匆匆的在家住了几天就和他那个小情人走了,真恶心。
空荡荡的别墅里又剩我一个。
我独自煮了一碗饺子,打开电视,面无表情的看着今年的春晚。
别墅外的万家灯火和喧嚣人间都与我无关。
新年的钟声敲响,我看着桌子上女人的照片轻声说了句:“妈,新年快乐。”
突然,微信铃声响了一下,是江簌这个烦人精,他让我出来,说他在门口。这人神经啊,过年不好好在家呆着偏偏来找我。
我批了一件外套出去给他开门,他手里拿着一堆烟花和仙女棒,笑嘻嘻的说:“陈伤,去放烟花呀。”
我属实是没想到,这人真幼稚,可嘴角还是弯出一个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笑。
我们找了一个人不多的地方,一支又一支的点燃手中的烟花和仙女棒,火光照亮了我和他的眉眼。最后一支即将燃尽时,我听见他说:“新年快乐,陈伤。”
2010年5月10日 天气晴
运动会。吵得要命。广播里激昂的音乐震得耳膜疼。我缩在看台角落,只想消失。江簌跑完三千米,汗湿的额发贴在脸上,喘着气朝我这边走来。周围全是尖叫。他拨开人群,径直走到我面前,把那块还带着他体温和汗水的金牌,不由分说地挂在了我脖子上。沉甸甸的。“说了给你赢一块。”他笑得有点得意,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。金属贴着皮肤,冰凉很快被我的体温焐热。我攥紧了那块牌子,周围喧嚣的人潮仿佛瞬间褪去,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,和他身上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气息。人群的目光聚焦过来,有惊讶,有探究,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?以前会让我如坐针毡的视线,此刻却奇异地被脖子上这块沉甸甸的金属压住了。是他的光,短暂地替我挡住了那些阴暗的窥探。
2010年5月26日 天气多云
他开始记得很多事。我不吃香菜。我讨厌吵闹。我习惯把笔放在书本的左上角。还有…我爱吃黑巧克力。不是那种甜腻的牛奶巧克力,是带点苦味的黑巧。他会“不经意”地在我课桌抽屉里放一块,有时是书包侧袋。包装纸是冰冷的,但巧克力在嘴里融化时,那股醇厚的苦香会蔓延开,带着一丝回甘。像他给我的感觉。
但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。这好,太过了。超越了朋友的界限。他看我的眼神,停留的时间,指尖偶尔不经意的触碰…都带着一种让我心跳失序的滚烫。我刻意避开,却又忍不住贪恋。言淮那个新认识的大嘴巴,情人节那天凑过来问:“你俩长这么帅,有没有女朋友?或者…喜欢的人啊?” 我看到江簌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,眼神沉下去。我的心也猛地一沉。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击中我:我可能…不喜欢女孩子。而我看向江簌时,胸腔里那种快要炸开的悸动…答案呼之欲出。恐惧,还有一丝隐秘的、无法言说的期待,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。
2010年6月1日 天气晴
生日快乐陈伤。
2010年8月15日 天气雨
江簌生日。他回C市老家了。朋友圈里他发了一张照片,背景是陌生的街道,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傻气的剪刀手。我在下面评论:“生日快乐。什么时候回来?” 心悬着。手机很快震动,他的回复跳出来:“下周六下午三点的火车!” 几乎是瞬间,嘴角自己就扬了起来。我立刻翻出日历,在八月二十二号那个格子上用力画了个圈。圈很粗,很重,墨水几乎要透到下一页去。一个星期的等待,突然变得具体而充满煎熬的甜意。阳台外荒废的花园,杂草丛生,在夏末的烈日下蔫头耷脑。看着那个红圈,一个念头破土而出:他喜欢玫瑰吧?那片死掉的花园……也许可以活过来。为了他。
2010年9月15日 天气晴
又一次考试。他还是第一,雷打不动。我?依旧在垫底的泥潭里挣扎。高二了。他看着我的成绩单,眉头微蹙,但眼神很亮:“陈伤,我们一起考大学吧。我帮你补课。” 他语气笃定,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呼吸有些乱。“…好。”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心里却像投入了一颗石子,漾开一圈圈涟漪,带着巨大的、让我眩晕的期待。同一所大学…那意味着,这种光,还能继续照耀我?
2010年11月12日 天气雨
那个男人回来了。还带着那个恶心的女人。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香水味。饭桌上,他居然说,想让那个女人住进母亲的房间!母亲…那个永远停留在六岁冰冷记忆里的女人…那个承载着我最后一点温暖回忆的圣地!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我摔了碗。他怒骂,那个女人假惺惺地劝。争吵声像刀子,割裂着别墅里虚假的平静。最后,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,胃里翻江倒海。外面是他们的欢声笑语?不,是地狱的低语。手机响了,是江簌。他听出了我声音里的异样,什么也没问,只是说:“今天那道圆锥曲线题,我再给你讲一遍?” 他的声音像清泉,暂时冲刷掉耳边的污浊。我握着手机,听着他耐心讲解的声音,窗外冰冷的雨声似乎也远了。这个家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毒。
2010年12月10日 天气阴
成绩出来了。进步了,虽然不多,但确实爬上来一点。江簌比我还高兴,眼睛弯得像月牙。“看吧,我说你可以的!” 为了感谢他,我提出请他吃饭。选了家安静的餐厅。本来只有我们两个。他坐在我对面,灯光柔和,气氛…很好。直到言淮那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冒出来,还带着他的朋友和一个女生。硬是拼了桌。我的好心情瞬间跌入谷底。只想和江簌单独待着…这个念头强烈得让我自己都心惊。
饭桌上,那个女生…言淮朋友的朋友,目光几乎黏在江簌身上。她问江簌问题,声音甜得发腻。江簌礼貌地回应着,笑容得体。我低头戳着盘子里的食物,食不知味。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闷得发慌。饭后,女生果然红着脸问江簌要微信。江簌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了。那一刻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,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。我借口不舒服,匆匆离开。走在寒冷的夜风里,一个冰冷的问题反复拷问着我:陈伤,你是不是喜欢上江簌了?你…是不是一个恶心的同性恋?恐惧和自我厌恶像冰冷的潮水,将我淹没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扭曲而孤独。
2011年1月20日 天气阴
放寒假了。江簌要回老家C市。我问他:“C市不好吗?” 每次提到过去,他总是这样——眼神闪烁,笑容变得勉强,含糊其辞地带过:“没什么,就…想回来这边。” 像触碰到了某个不能示人的禁区。今天帮他收拾一点东西(他非让我陪着),一个小册子从他背包里掉出来。红色的封面,上面印满了盛放的玫瑰,热烈得刺眼。但书页边缘有些泛黄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我下意识想弯腰去捡。他的手却快得像闪电,猛地一把抓了回去,紧紧攥在手里。动作大得吓了我一跳。
“这…这是我的日记本。” 他声音有点紧,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近乎狼狈的慌乱和防备。空气瞬间凝固了,像结了冰。他飞快地把本子塞进背包最底层,拉链拉得死紧。一路沉默。送他到车站,他匆匆说了句“开学见”就钻进了人群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那本红玫瑰的日记…藏着什么?为什么他反应那么大?为什么…我感觉那抹刺眼的红,像不详的预兆?冷战开始了。由一本沉默的日记开启。
2011年2月21日 天气雨
又梦见了。六岁那年的雨,带着泥土和青草腐败的气味。我偷偷摘了花园里开得最好的几朵小苍兰,用沾着泥巴的手笨拙地用缎带扎好。想给妈妈看。她躺在巨大的床上,那么安静。我爬上床,挨着她冰凉的身体躺下,小手握住她更冷的手指,睡着了。梦里很暖。醒来时,刺眼的手电光晃着,父亲的脸扭曲着,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围在床边。有人把我抱开,我挣扎着回头,看见妈妈的脸……白得像纸,嘴唇是青紫色的。那只我握了一夜的手,僵硬地垂在床边。尖叫卡在喉咙里,变成无声的窒息。枕头上有暗红的印子,像枯萎的花瓣……那是她流产时留下的吗?没人告诉我。他们只说“妈妈睡着了”。
骗子!!!
没有人知道,我之前叫“陈商”,父亲姓陈,母亲姓商,但她死后,这一切都是过去式了。我讨厌我的父亲,甚至是恨他,为什么要出轨?为什么要刺激她?最后母亲走了,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弟弟。说着爱她的话,却做着伤害她的事,真恶心。
惊醒。浑身冷汗。别墅死寂。我赤脚走到空无一人的后花园,月光惨白地照着这片荒芜。野草疯长,枯枝狰狞。母亲当年精心打理的花园,和她一样,早就死了。一个念头疯狂滋长:翻新它!种玫瑰!江簌喜欢玫瑰的……他应该会喜欢吧?等他生日……或者……我表白的日子?就种白玫瑰好了,干净。月光下,我蹲下身,手指深深插进冰冷潮湿的泥土里,枯枝和碎石的尖锐刺痛了皮肤。这荒芜,多像我。但我偏要在这里种出花来,种给他看。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,混合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心。
2011年4月25日 天气晴
江簌的笔袋落在图书馆。我替他收好,准备放学给他。起身时,不小心带倒了旁边的书架,几本厚重的旧年鉴砸落下来。我慌忙去挡,混乱中,那个刺眼的、印着红玫瑰的硬皮日记本,竟从他的书包破口处滑了出来,“啪”地摊开在地上。风,像一只恶意的手,猛地将内页哗啦啦翻动。一张夹在其中的照片赫然闯入眼帘——一个穿着不同校服的男生,侧脸对着镜头在笑。阳光落在他微扬的唇角。
我的呼吸瞬间停滞。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,四肢冰凉。那个侧脸……那轮廓,那鼻梁的弧度,那下颌的线条……和我,像得可怕!像得令人作呕!
目光像生了锈的钝刀,艰难地移向照片旁边的字迹。是江簌的笔迹,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偏执的眷恋:
「梁诚。梁诚。梁诚。」
「今天打篮球,他擦汗的样子真好看。」
「他叫我阿簌……只有他这样叫。」
「为什么躲着我?就因为被他们知道了吗?喜欢你有什么错?!」
「梁诚,我转学了。新学校……有个男生,侧脸像极了你。我坐他旁边了。看着他,就像看着过去的你一点点回来。阿诚,我会对他好,把欠你的……都给他。这样……你会不会原谅我一点?」
“嗡——”
世界瞬间失声。图书馆高耸的书架扭曲着向我压来,空气被抽干。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,每一个“梁诚”,每一个“像你”,每一个“对他好”,都变成淬毒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眼球,钻进脑子,绞烂五脏六腑!原来如此。那些刻意的接近,那些不由分说的好,那些温暖的笑容,那些递过来的巧克力……全是给“梁诚”的!我只是一个劣质的容器,盛放着他无处安放的、对另一个人的疯狂思念和卑微赎罪!他透过我的脸,在看谁?他对我笑的时候,心里在呼唤谁的名字?!胃里翻江倒海,喉咙涌上浓烈的腥甜。我踉跄着后退,撞在冰冷的书架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原来那些温暖,全是偷来的。是别人弃如敝履的残渣,我却当成了救命的稻草,还为此沾沾自喜,像个摇尾乞怜的蠢货!真贱啊,陈伤。你真他妈的下贱!
2011年5月5日 天气阴
咳。喉咙里又痒又痛,像有无数细小的绒毛在刮擦。冲进洗手间,对着惨白的瓷砖水池剧烈地干呕。喉咙深处猛地一松,几片柔软、冰凉的东西混着粘稠的血丝,落在了掌心。
花瓣。小小的,柔弱的,纯白色。边缘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嫩绿。沾着我暗红的血,躺在那里,像被揉碎的、不祥的遗物。是玫瑰花瓣。白玫瑰。
我认得它们。后花园里,我亲手种下的那些白玫瑰,刚刚长出细弱的花苞。它们还没开,却先在我喉咙里、肺腑里,溃烂了。
花吐症。我在网上查过。绝望的单恋者喉咙里会吐出花瓣,直到所爱之人给予一个带着爱意的吻,或者……心碎而死。真讽刺。我为他种的花,成了杀死我的凶器。他怎么可能吻我?他爱的从来是梁诚的影子,不是我陈伤。我只是个可悲的容器,现在连容器都要破碎了。看着镜子里的人,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死气,嘴角还残留着血渍。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也好。这具像极了梁诚的皮囊,连同里面这颗愚蠢痴恋的心,一起烂掉吧。烂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,像花园里无人问津的杂草。喉咙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,更多的白色花瓣混着血沫涌了出来,落在冰冷的洗手池里,无声无息。身体里好像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疯狂生长,缠绕着我的气管,汲取着我最后的生命。真疼啊。江簌……来爱我吧,假的也好……我好痛啊……
2011年5月8日 天气小雨
地狱。这就是地狱。
江簌回来了,带着他一贯的温柔。他对我笑,给我讲题,给我带巧克力,甚至问我后花园怎么开始种花了(我种了白玫瑰,因为他曾随口提过喜欢玫瑰的纯粹)。他对我越好,我越痛苦。每一次触碰都像烙铁,每一次笑容都像凌迟。他在看谁?陈伤?还是透过陈伤在看梁诚?他的好,他的爱,全是梁诚弃如敝履的东西,却是我甘之如饴的毒药。
日记本里的秘密像毒蛇,日夜啃噬着我的心脏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依旧扮演着那个完美的“光”。我看着他,爱意和恨意交织翻涌,几乎要将我撕裂。我想质问他,想撕碎他那张温柔的面具,想告诉他我有多痛!可话到嘴边,看到他关切的眼神(即使那关切是假的)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我贪恋这点虚假的温暖,像濒死的乞丐贪恋施舍的残羹冷炙。陈伤,你真贱啊。贱到骨子里。
花吐症没有放过我。它变本加厉。咳嗽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剧烈。吐出的花瓣从零星几片,到一小簇,再到带着大团血丝的花苞。喉咙里仿佛长满了荆棘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。白色的花瓣,像是我为江簌种的那些白玫瑰的缩小版,从我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,带着我生命的腥甜。它们是我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,是我腐烂的、无人接收的心意。身体在枯萎,像被吸干了水分的植物。我对着镜子,看到自己眼窝深陷,脸色惨白如纸。江簌问起,我只说是感冒。他皱着眉,眼神担忧(又是为了谁担忧?),给我买药。我把那些药连同他给的巧克力,一起扔进了抽屉最深处。它们治不了我的病。我的病,叫“江簌不爱陈伤”。
痛。好痛。身体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,有无数只手在撕扯。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。白色的花瓣混合着暗红的血,成了我生活的常态。它们落在地上,床上,像一场无声的葬礼。江簌…来爱我吧。哪怕只有一点点,一点点真实的爱…不是给梁诚的,是给陈伤的…求你了…我好痛啊…痛得快死了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