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北之战的硝烟,终于散尽。山河安定,四海升平,大唐的盛世,如同初升的朝阳,绵延万里。
宇文妙嫣站在翼国公府的庭院里,手中捧着一枝海棠,放在秦怀玉的牌位前。牌位上的“秦怀玉”三字,在烛火下,静静伫立。
“怀玉哥哥,”她轻声说道,“长安的海棠,开了。你说过,等战争结束,要陪我看长安的花。如今,花开了,你却不在了。”
她的身后,单天常轻轻走来,握住她的手,温暖而有力。“嫣儿,”他轻声说,“他会看到的。他在天上,看着大唐的盛世,看着我们,平安幸福。”
宇文妙嫣点了点头,泪水,再次滑落,却又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。
她会永远记得,那个叫秦怀玉的男子,用一生的温柔,原谅了她的过错;用一生的守护,诠释了何为深情;用生命的最后一刻,许下了下辈子的诺言。
那些爱过的、痛过的、错过的、原谅的、守护的、牺牲的,都化作了史书上的一笔,化作了人心底的一段记忆,化作了大唐盛世里,最动人的一抹底色。
从此,边境无烟,沙场无血。
而那些藏在时光深处的爱与泪,那些为家国牺牲的忠魂,将永远留在风里,岁岁年年,永不消散。
扫北的狼烟彻底散尽,北漠俯首,渤辽称臣,边境千里再无兵戈之声,大唐万里疆土,终于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太平。
黑风川的血色尚未在史书中淡去,秦怀玉与俞游兰的忠魂已归长安太庙,受万民香火供奉。那些在沙场上浴血拼杀的少年将领,也终于卸下满身风霜,回到了这座承载着荣光与思念的都城。罗通银枪归鞘,锐气不减;宇文凛鎏金镋入袋,少年沉稳;程铁环双刀轻悬,眉眼明亮;宇文妙嫣腰悬风雷刀,蓝宝石温润沉静;单天常背负枣阳槊,身姿依旧挺拔,只是眉宇之间,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,却比从前更重了几分。
胜利属于大唐,荣耀归于将士,可有些深埋心底的执念,并不会因为一场大胜就烟消云散。
单天常的心,便是如此。
自他懂事起,父亲单雄信的名字,就是一段滚烫而惨烈的传奇。贾家楼结义,瓦岗聚义,单骑踹唐营,誓死不降唐……每一段故事,都伴着鲜血与傲骨,刻在他的骨血里。他从小便知道,父亲是被李家所斩,是死在如今这座盛世长安的奠基者——李世民的手中。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,这八个字,如同烙印,从他记事起,便深深烙在心上,一日不曾忘记,一夜不曾放下。
这些年,他忍辱负重,投唐营,入军旅,从磨盘山到边关沙场,从无名小卒到战功赫赫的将军,他拼杀,他立功,他隐忍,他等待,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付出,所有的九死一生,只有一个目的——靠近李世民,为父报仇。
他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整整二十年。
如今,扫北大胜,天下安定,李世民要为一众年少有功之将,设宴庆功。这是何等荣耀,又是何等千载难逢的机会。庆功宴上,守卫森严,却也是他最能接近御驾、一击必中的时刻。
机会就在眼前,仇恨就在心口,可他却前所未有地犹豫、痛苦、挣扎。
因为宇文妙嫣。
自回京之后,两人独处时,曾有过一次深夜长谈。那一夜灯火微明,庭院寂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。宇文妙嫣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戾气与执念,轻声开口,每一句话,都戳在他最痛、最挣扎的地方。
“天常,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。你父亲单雄信,我父亲宇文成都,他们都是一世英雄,却都死在了李唐的手里。你我身为儿女,论情理,论孝心,都应该为父报仇,血债血偿。”
单天常沉默握拳,指节发白,心口的恨意翻涌不息。
可宇文妙嫣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浑身一震,如坠冰窟。
“但是天常,我们不能不承认,李世民是一个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君主。这些年,天下安定,百姓安居乐业,农桑复苏,流离之人重返家园,乱世不再,白骨不现,这一切,都是他带来的。”
“如果我们为了一己私仇,行刺李世民,李唐江山必定动荡,皇子争位,权臣割据,四方诸侯再起烽烟,天下会立刻重回乱世。到那时,百姓又要流离失所,又要妻离子散,又要横尸遍野,又要回到当年那种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去。”
她望着他,眼神温柔,却又无比清醒。
“你我都吃过乱世的苦,都尝过家破人亡的痛。我们报仇,是为了告慰先人,可如果这份报仇,要让天下万民,再重蹈我们当年的覆辙……天常,你真的愿意看到那一天吗?”
单天常喉结滚动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不愿意。
他比谁都不愿意。
他见过饿殍遍野,见过骨肉分离,见过战火焚烧村庄,见过孤儿在尸堆里哭泣。他吃过最苦的糠,睡过最冷的破庙,流过最冤的血,他比任何人都痛恨乱世,比任何人都珍惜眼前的太平。
可父仇如山,一日不报,一日不得心安。
“我……当然不愿意……”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,“可是嫣儿,那是我爹。我爹死得那么惨,那么不屈,那么悲壮。我是他唯一的儿子,我若不报,我死后,有什么脸面去见他?”
宇文妙嫣眼眶微红,轻轻抱住他,将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,声音轻而柔,却带着千斤重量。
“我懂,我都懂。我父亲宇文成都,也是一代天骄,死得何其壮烈。我也恨,我也痛,我也想过提着风雷刀,冲进皇宫去讨一个公道。可是天常,英雄的血,不是为了再启乱世而流的。英雄的命,不是为了让百姓再受苦而偿的。
你的父亲单雄信,我的公爹单雄信,一生最重‘义’字,义薄云天,心怀百姓。如果他在天有灵,知道你为了给他报仇,要让天下百姓重回水深火热,他一定不会高兴,只会痛心。”
那一夜的话,像一根细刺,深深扎进单天常的心里,日夜折磨,不得安宁。
他答应了妙嫣,不冲动,不妄动,不因为私仇毁天下。
可越是答应,他越是痛苦。
越是看到盛世长安,他越是恨。
越是想到父亲断头之日、自己流离之时、那些孤苦无依、被人轻贱、被人冷眼的岁月,他就越是无法原谅李世民,无法原谅李唐。
仇恨与大义,在他心中日夜厮杀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,不知道该何去何从,只能任由那股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,在心底越积越浓,只等一个瞬间,便会彻底爆发。
数日后,皇宫大内,旌旗飘扬,礼乐悠扬。
皇帝李世民,为扫北立功众将特设庆功宴。
大殿之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金杯玉盏,佳肴满桌,丝竹悦耳,一派盛世祥和。
罗通、宇文妙嫣、单天常、宇文凛、程铁环等人,皆在受邀之列,位列前排,风光无限。
李世民端坐龙椅,一身明黄龙袍,面容威严,目光温和,扫视阶下一众年轻英武的小将,眼中满是欣赏与欣慰。
“诸位爱卿,此番扫北大捷,北漠归降,渤辽臣服,边境数十年安定,皆是你们浴血奋战之功。朕有你们这般少年英雄,是大唐之幸,天下之幸!今日,朕与诸位同饮,不醉不归!”
“谢陛下!”
众人齐声应和,举杯共饮。
大殿之上,欢声笑语,祝贺之声不绝于耳。
罗通沉稳有度,宇文凛少年意气,程铁环爽朗明快,宇文妙嫣温婉得体,一切都祥和而荣光。
只有单天常,坐在席间,一杯接一杯地饮酒,烈酒入喉,灼烧的不是肠胃,而是心口那团不灭的仇恨火焰。他目光看似平静,却始终若有若无地,落在龙椅之上那道身影上。
二十年。
整整二十年。
他朝思暮想,日夜咬牙,忍辱负重,九死一生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
此刻,仇人就在眼前。
唾手可得。
酒过三巡,礼乐稍歇,李世民微微起身,对殿内众人笑道:“朕稍作歇息,片刻便回,诸位继续畅饮。”
说罢,在几名内侍的陪同下,转身退入后侧偏殿,暂作休息。
单天常握着酒杯的手指,猛地一紧。
机会,来了。
他不动声色,缓缓放下酒杯,对身旁的宇文妙嫣低声道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宇文妙嫣心头猛地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她。她抬眼看向单天常,只见他眼底翻涌着她熟悉的、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决绝,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冷静交织。
“天常,你……”她刚要开口阻拦。
单天常已经站起身,脚步沉稳,目不斜视,顺着大殿侧廊,朝着李世民退入的偏殿方向,缓步而去。
他的背影挺拔,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凉。
宇文妙嫣瞬间脸色惨白,她猛地站起身,心脏狂跳不止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她知道,他终究还是去了。
他终究还是被那二十年的执念,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“不好!”
她低呼一声,再也顾不上礼仪,立刻起身追了上去。
罗通、宇文凛、程铁环见状,也立刻察觉不对劲,三人对视一眼,纷纷起身,紧随其后。
殿内众人只当他们是内急暂离,并未多想,依旧饮酒谈笑,一派祥和。
谁也不知道,下一刻,偏殿之内,将会掀起一场足以颠覆大唐命运的惊涛骇浪。
深宫偏殿,寂静无声,香炉青烟袅袅,环境雅致而安宁。
李世民刚坐下,正由内侍轻轻捶肩,闭目养神。
忽然,殿门“哐当”一声被猛地推开。
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,如狂风般闯入,反手关上殿门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视线。
李世民缓缓睁开眼。
只见单天常立在殿中,一身戎装未卸,面色冰冷,眼神如刀,周身散发着浓烈到极致的杀气。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戾气,在此刻毫无保留,彻底爆发。
内侍大惊失色,刚要呼喊护驾。
单天常手腕一翻,一柄锋利的腰刀已然出鞘,寒光一闪,下一秒,刀锋已经死死抵在李世民的脖颈之上。
冰凉的刀锋贴着肌肤,杀气刺骨。
内侍吓得浑身发软,瘫倒在地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李世民却异常镇定,没有惊慌,没有失措,只是微微抬眼,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刚刚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将军,语气沉稳,不带半分慌乱。
“单将军,你这是何意?”
单天常握着刀柄的手,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,胸口剧烈起伏,二十年的压抑、痛苦、仇恨、不甘,在这一刻,尽数化作一句咬牙切齿的嘶吼。
“李世民!我要杀你——报仇!”
李世民眉头微蹙,依旧不解:“单将军,朕与你,有何仇怨?”
单天常仰天惨笑一声,笑声凄厉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。
“当然有!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!
我投唐营,扫北漠,出生入死,屡立战功,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一步步靠近你!
二十年了……
我忍了二十年,等了二十年,盼了二十年,今天,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!”
李世民浑身一震,脸色终于微微一变,眼神凝重起来。
“你说什么?你父亲是……”
单天常目光如刀,死死盯着他,一字一顿,声音冰冷刺骨,响彻寂静的偏殿。
“李世民,你可还记得——单雄信吗?”
“单……单雄信?”
李世民猛地一震,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眼睛瞬间睁大,满脸震惊与不敢置信,死死盯着眼前的单天常,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单雄信的儿子?”
“没错!”单天常厉声喝道,刀身微微一紧,杀意滔天,“我就是被你下令斩杀的、瓦岗五虎上将、义薄云天的单雄信之子——单天常!
今日,我就要为我爹报仇,以你的血,祭奠我爹在天之灵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殿门再次被猛地推开。
宇文妙嫣第一个冲了进来,一眼便看到单天常持刀架在李世民颈间的画面,吓得魂飞魄散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天常——不要!!”
她失声尖叫,不顾一切地冲上前。
紧随其后的罗通、宇文凛、程铁环,也全都冲了进来,看到眼前这一幕,所有人都脸色大变,惊得浑身僵住。
罗通惊喝:“单大哥!你疯了!快把刀放下!”
宇文凛握紧拳头,失声喊道:“姐夫!你别做傻事!”
程铁环脸色煞白,急得眼眶发红:“天常哥!这可是皇上!你会被杀头的!会灭族的!”
所有人都急得魂不附体。
一边是大唐皇帝,九五之尊,天下共主;
一边是出生入死的兄弟、战友、亲人,刚刚立下不世之功。
一旦刀落,不仅单天常必死无疑,整个大唐都会因此动荡不安。
宇文妙嫣冲到单天常面前,不顾那柄架在皇帝颈间的利刃,不顾一切,伸出双臂,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单天常。
她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铠甲上,泪水汹涌而出,声音颤抖、破碎、温柔,却又带着撕心裂肺的哀求。
“天常,别……别这样……我求你了,把刀放下,好不好……
我知道你苦,我知道你痛,我知道你忍了二十年,我都知道……
可是不能啊,真的不能啊……
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了吗?
忘了天下百姓了吗?
忘了我吗?
我不能失去你,不能啊……”
她的怀抱温暖而颤抖,她的泪水浸透他的铠甲,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单天常持刀的手臂,猛地一颤。
心中那座由仇恨筑成的堤坝,在这一刻,剧烈摇晃,几乎崩塌。
他咬牙,闭眼,泪水从眼角滑落,声音痛苦到极致:“嫣儿……放开我……这是我爹的仇……我不能放……”
“我不放!我死也不放!”宇文妙嫣抱得更紧,哭得浑身发抖,“冤冤相报何时了……你父亲在天有灵,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……一定不想看到你用天下人的命,来报一己私仇……
天常,别被仇恨毁了你自己……别毁了我们……别毁了这天下……”
李世民站在原地,脖颈之上依旧架着刀,却自始至终没有再动,也没有再喝止。
他看着单天常痛苦挣扎的模样,看着宇文妙嫣泪流满面的哀求,看着罗通、宇文凛、程铁环焦急万分的神情,沉默了许久。
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瓦岗聚义,金兰结义,单雄信的傲骨,单骑踹唐营的悲壮,刑场之上的决绝,那一段段热血豪情,那一场场恩怨情仇,清晰如昨。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一声叹息,沉重得如同压过了二十年的岁月。
“原来……你真是单雄信将军的孩子……朕对不起他,也对不起你。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谁也没想到,九五之尊的李世民,会在这样的时刻,说出这样一句话。
单天常也猛地一怔,持刀的手,微微松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