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三员将领战死,唐军阵中,一片沉寂。联军阵中,却是欢呼雷动,盖舒闻的气焰,越发嚣张。
“罗通!你唐军无人了吗?竟派这些酒囊饭袋来送死!”盖舒闻手持开山巨斧,指着罗通,极尽嘲讽。
罗通的脸色,沉如寒霜,他握紧手中银枪,正要亲自出战,一道身影,却比他更快,冲出了唐军大阵。
是秦怀玉。
他一身素白戎装,在漫天甲胄的寒光中,格外醒目。手中的提炉枪,枪尖斜指地面,枪身映着日光,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。他策马前行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穿过纷乱的战场,直直落在盖舒闻身上。
父亲的教诲,家国的重任,心底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深情,此刻,全都化作了他眼底的锋芒。
“元帅,末将请战!”他勒住战马,对着罗通的方向,躬身一拜,声音清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罗通看着他,看着他一身素衣,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悲痛,心中一紧,沉声叮嘱:“怀玉哥!盖舒闻力大无穷,斧法霸道,你务必小心,不可轻敌!”
秦怀玉回头,看向罗通,又下意识地,望向唐军阵中的宇文妙嫣。四目相对,他眼中的锋芒,瞬间化作一抹温柔,随即,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,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坚定,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决绝。
“放心!”他高声回应,“末将必定斩下盖舒闻首级,为国除害,为父争光!”
话音落,他双腿一夹马腹,提炉枪一振,枪尖寒芒暴涨,如同离弦之箭,朝着盖舒闻,直冲而去!
“又来一个送死的!”盖舒闻见秦怀玉一身素衣,年纪尚轻,眼中满是不屑,“看我一斧,送你去见你爹!”
话音未落,两人已然交锋。
秦怀玉的枪法,得自秦琼真传,集灵动与刚猛于一身。提炉枪在他手中,如同活物一般,枪尖点、挑、刺、扫,招招精准,势如闪电,专攻盖舒闻的破绽。盖舒闻则仗着膂力惊人,开山巨斧横劈竖砍,斧势沉猛,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,每一击,都足以撼动山岳。
枪来斧往,火星四溅。
两人在旷野之上,大战数十回合。起初,盖舒闻仗着力量优势,步步紧逼,秦怀玉则以巧破千斤,辗转腾挪,避其锋芒,寻机反击。可随着时间的推移,秦怀玉终究是连日奔袭,又心怀丧父之痛,体力渐渐不支,额头上的汗水,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素白的戎装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。
唐军阵中,宇文妙嫣的心脏,早已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,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战场中央的那道素白身影。每一次巨斧劈下,她都忍不住屏住呼吸;每一次提炉枪格挡,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她想起多年前,自己心怀仇恨,刻意接近他,用情意作饵,将他伤得遍体鳞伤;想起灵堂之上,自己坦白一切,他眼中没有恨意,只有满满的心疼;想起那个黄昏,他轻轻擦去她的泪水,说“你永远是哥哥的好妹妹”;想起他拥抱她时,那份温暖而隐忍的力量。
这个男人,用一生,原谅了她的过错;用一生,以兄长之名,默默守护着她。她不敢想象,若是他有半点闪失,自己该如何面对。
“怀玉哥哥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颤抖,带着无尽的担忧。
单天常站在她身边,紧紧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,试图给她一丝安慰。他看着战场之上的秦怀玉,心中亦是沉重——盖舒闻的强悍,远超想象,怀玉以一己之力,支撑到现在,已是极限。
激战仍在继续。盖舒闻渐渐察觉到秦怀玉的体力不支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,手中的开山巨斧,看似力道不足,朝着秦怀玉的肩头劈去。
秦怀玉求胜心切,又见盖舒闻露出破绽,当即抓住机会,提炉枪一挺,枪尖直刺盖舒闻的咽喉,想要一招制敌!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竟是盖舒闻的诱敌之计。
就在提炉枪即将刺中盖舒闻咽喉的瞬间,盖舒闻猛地回身,原本力道不足的开山巨斧,瞬间爆发出千钧之力,以雷霆万钧之势,朝着秦怀玉的胸口,狠狠劈下!
这一变故,来得太快,太突然。
秦怀玉瞳孔骤缩,想要回枪格挡,却已来不及。
“怀玉哥哥——!”
宇文妙嫣的失声惊呼,撕心裂肺,响彻整个战场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。
只听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开山巨斧,重重落在了秦怀玉的胸口。
鲜血,如同漫天飞舞的红梅,瞬间喷涌而出,染红了他素白的戎装,染红了身下的战马,也染红了这片苍茫的旷野。
秦怀玉的身子,剧烈一震,手中的提炉枪,“哐当”一声,脱手飞出,深深插进远处的泥土里。他整个人,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从马背上重重摔落,砸在坚硬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“怀玉哥!”罗通目眦欲裂,手中令旗一挥,就要率军冲杀,“全军出击!为秦将军报仇!”
“哈哈哈!大唐第一勇将,也不过如此!”盖舒闻坐在马背上,手持染血的开山巨斧,狂笑不止,他策马上前,就要对着秦怀玉,补上致命一击。
可就在这时,秦怀玉却挣扎着,用手肘撑着地面,一点点,撑起了自己的身体。
他浑身是血,胸口的铠甲,已被巨斧劈得粉碎,森森白骨,隐约可见。他的脸色,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,气息微弱,仿佛随时都会断气。可他的目光,却穿过纷乱的战场,穿过冲锋而来的敌军,穿过唐军阵中的万千将士,直直地,望向宇文妙嫣。
那目光,穿过了岁月的隔阂,穿过了爱恨的纠葛,依旧温柔,依旧深情,如同当年在朱雀巷,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;如同灵堂之上,他原谅她时的模样;如同那个黄昏,他拥抱她时的模样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的鲜血,不断涌出,可他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一字一句,缓缓说道。
那声音,轻得像一阵风,却仿佛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,清晰地,传到了宇文妙嫣的耳中。
“嫣儿……我真的……很爱你……”
他的嘴唇,微微颤抖,鲜血顺着嘴角滑落,可他的眼神,却愈发温柔。
“如果……有下辈子……我绝对不会放手……绝对不会把你弄丢……”
他的气息,越来越微弱,可他依旧坚持着,说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下辈子……我再守护你……”
一字一句,如同最锋利的刀,狠狠扎进宇文妙嫣的心脏;又如同最温柔的风,拂过她的灵魂。
话音落下,秦怀玉的头,轻轻一偏,永远地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脸上,还带着一丝释然的平静,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终于,说出了藏在心底一生的话。
一代名将秦琼之子,大唐少年英雄秦怀玉,壮烈殉国。
黑风川的旷野之上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联军的狂笑,戛然而止;唐军的呐喊,也消失无踪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倒在血泊中的素白身影,看着那杆孤零零插在泥土里的提炉枪,心中,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震撼。
“怀玉哥哥——!!!”
宇文妙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泪水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挣脱单天常的手,就要朝着秦怀玉的方向冲去,却被单天常一把拉住。
“嫣儿!不可!”单天常紧紧抱住她,声音嘶哑,“敌军还在,你不能去送死!”
“放开我!我要去见他!我要去见怀玉哥哥!”宇文妙嫣拼命挣扎,哭声凄厉,“他是为了我……他是为了大唐……他不能就这么走了……”
她的哭声,如同针,扎在每个唐军将士的心上。
那个永远温柔,永远包容,永远以兄长之名,默默守护着她的人;那个为了家国,为了忠义,挺身而出,战死沙场的人;那个把所有的深情,都藏在心底,直到生命最后一刻,才说出口的人,就这样,永远地离开了。
从今往后,再也没有那个会为她解围的秦怀玉;再也没有那个会原谅她过错的秦怀玉;再也没有那个会对她说“不哭了,让哥哥抱抱”的秦怀玉了。
单天常抱着崩溃的宇文妙嫣,眼眶也早已泛红。他看向秦怀玉的遗体,心中悲痛万分——俞游兰的死,已让他愧疚终生,如今秦怀玉又壮烈殉国,这份伤痛,如同巨石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宇文凛握着鎏金镋的手,指节泛白,少年的眼中,满是悲愤与杀意。他看着盖舒闻那狂妄的模样,恨不得立刻冲上去,将他碎尸万段。
罗通的眼中,早已布满血丝,他看着秦怀玉的遗体,又看着狂笑不止的盖舒闻,心中的怒火,如同火山,瞬间喷发。
“盖舒闻!”他一声怒吼,声音震彻四野,“你杀我大将,此仇不共戴天!今日,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,为怀玉哥哥报仇!”
说罢,他猛地将令旗挥下,厉声喝道:“全军冲锋!为秦将军报仇!杀!”
“为秦将军报仇!杀!”
压抑已久的悲愤与怒火,在这一刻,彻底爆发。
唐军将士,如同被点燃的烈火,发出震天的呐喊。他们挥舞着刀枪剑戟,骑着战马,如同奔腾的洪流,朝着联军大阵,疯狂冲锋而去。
宇文妙嫣在单天常的怀中,渐渐停止了挣扎。她擦干脸上的泪水,眼中的悲伤,尽数化作了冰冷的杀意。她猛地拔出腰间的风雷刀,刀柄上的蓝宝石,在日光下,爆发出耀眼的光芒。
“天常,放开我。”她的声音,冰冷而坚定,“我要为怀玉哥哥报仇!”
单天常看着她眼底的决绝,缓缓松开了手。
“我陪你。”他握紧手中的枣阳槊,眼神坚定。
宇文妙嫣点了点头,双腿一夹马腹,风雷刀一挥,率先杀入敌阵。她的刀势,凌厉如霜,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怒火,所过之处,联军士兵纷纷倒地,鲜血染红了她的战甲,也染红了那柄风雷刀。
单天常紧随其后,枣阳槊横扫千军,所向披靡。他的槊法,刚猛霸道,每一击,都带着复仇的怒火,联军士兵,无人能挡。
宇文凛骑着战马,鎏金镋金光破空,少年的身影,在敌阵中穿梭,锐不可当。他将对秦怀玉的思念,全都化作了杀敌的力量,誓要为怀玉哥哥,讨回公道。
罗通手持银枪,一马当先,直冲盖舒闻而去。他的枪法,出神入化,招招致命,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朝着盖舒闻,狠狠刺去。
“罗通!你也来送死!”盖舒闻见罗通冲来,手持开山巨斧,迎了上去。
两人瞬间激战在一起。罗通的银枪,灵动迅捷;盖舒闻的巨斧,沉猛霸道。可此时的罗通,心中怀着秦怀玉牺牲的悲痛,怀着全军将士的期盼,枪法愈发凌厉,招招都带着必杀之心。
盖舒闻渐渐感到吃力,他没想到,罗通的枪法,竟如此厉害,更没想到,唐军在秦怀玉牺牲后,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。他心中的狂妄,渐渐被恐惧取代,招式也变得慌乱起来。
激战中,罗通抓住盖舒闻的一个破绽,银枪一挺,枪尖如同流星,直刺盖舒闻的咽喉。
盖舒闻大惊,想要侧身闪避,却已来不及。
“噗”的一声,银枪穿透了盖舒闻的咽喉。
盖舒闻的眼睛,猛地圆睁,手中的开山巨斧,“哐当”一声,掉落在地。他身子一震,从马背上摔落,当场气绝。
联军的主帅,战死了。
这个消息,如同惊雷,传遍了整个战场。
联军士兵,见主帅已死,顿时军心大乱,再也没有了半分战意,纷纷丢盔弃甲,四散奔逃。
唐军将士,士气大振,乘胜追击,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,横扫联军的大阵。黑风川的旷野之上,喊杀声、惨叫声、战马的嘶鸣声,汇成一片。唐军一路追击,斩杀联军数万,缴获粮草辎重,不计其数。
北漠王与渤辽王,此刻正躲在后方的主营之中。得知盖舒闻战死,联军大败的消息,两人吓得魂飞魄散,面如死灰。他们知道,大势已去,若是再反抗,必将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。
当夜,北漠王与渤辽王,带着两国的文武百官,手持降书顺表,脱去王袍,身着素衣,来到唐军营前,匍匐跪地,不敢抬头。
罗通身着银袍,立在营门之上,目光冰冷地看着眼前的两人。
北漠王率先开口,声音颤抖,带着无尽的惶恐:“大唐元帅,我北漠,愿归顺大唐,永世称臣!年年进贡,岁岁来朝,永不进犯唐境!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渤辽王也连忙附和,磕头如捣蒜:“我渤辽,亦愿归顺大唐,永世称臣!绝不再与大唐为敌,若有违背,听凭大唐处置!”
说罢,两人将降书顺表,高高举起,恭敬地呈了上去。
罗通看着他们卑微的模样,又看向身后,那些满身伤痕,却依旧挺立的唐军将士,心中百感交集。这场战争,大唐赢了,可他们,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俞游兰、秦怀玉……一个个鲜活的生命,永远留在了这片沙场之上。
他接过降书顺表,声音沉如洪钟:“本帅,代表大唐,接受你两国的归降。若尔等日后,胆敢背信弃义,犯我唐境,我大唐铁骑,必将踏平尔等国土,鸡犬不留!”
“不敢!绝不敢!”北漠王与渤辽王,连连磕头。
至此,历时数年的扫北之战,终于以大唐的全胜,画上了句号。
北漠归降,渤辽臣服,边境数十年的战乱,终于平息。
黑风川的旷野之上,硝烟渐渐散去。唐军将士,将秦怀玉的遗体,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,放在担架上。宇文妙嫣走上前,轻轻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,泪水,再次滑落。
她将自己的披风,轻轻盖在他的身上,遮住了他身上的伤痕。“怀玉哥哥,”她轻声说道,“我们赢了,北漠和渤辽,投降了。你可以安息了,我们带你回家,回长安,回翼国公府。”
提炉枪,被宇文凛从泥土里拔了出来,他用衣袖,轻轻擦拭着枪身上的泥土与血迹,将它,恭敬地放在秦怀玉的遗体旁。
大军凯旋的号角,终于吹响。
这支满载着胜利与悲痛的铁骑,踏上了归途。秦怀玉的灵柩,被安放在中军大帐,由罗通亲自护送。沿途的百姓,得知唐军大胜,北漠渤辽归降,纷纷走出家门,焚香跪拜。可当他们看到那口素白的灵柩,看到唐军将士脸上的悲伤时,欢呼声,渐渐变成了呜咽声。
他们知道,这场胜利,是用英雄的鲜血,换来的。
数日后,长安的城门,遥遥在望。
城墙上,早已挂满了红色的绸带,长安的百姓,扶老携幼,立在官道两旁,手中捧着鲜花与祭品。当唐军的铁骑,出现在视野之中时,欢呼声,震彻云霄。
可当那口素白的灵柩,缓缓驶入长安时,所有的欢呼声,都戛然而止。百姓们纷纷跪下,眼中满是泪水,对着灵柩,深深叩拜。
罗通率军入城,银袍上的血迹,早已干涸,却依旧刺眼。他的身后,宇文妙嫣、单天常、宇文凛,一身戎装,满身伤痕,神情肃穆。
罗府之内,新月娥与苏宝凤,早已等在门前。看到罗通平安归来,苏宝凤的眼中,满是喜悦,可当她看到那口素白的灵柩时,喜悦,瞬间被悲伤取代。
宇文府的门扉,此刻正开着。罗意欢站在门前,望着归来的儿女,眼中满是欣慰,可当她看到宇文妙嫣脸上的泪水,看到那口灵柩时,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阳光,洒在长安的街道上,照亮了这座历经战火,终于重归安宁的都城。
太庙之中,秦怀玉的灵位,被郑重地安放,与父亲秦琼的牌位,并肩而立。从此,他将与父亲 一同接受大唐的香火,被后世,永远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