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清晨,天刚亮,隐秘小院的门便被轰然撞开,数十名身着苏家护院服饰的壮汉手持长刀,闯了进来,为首的是苏宝麟的贴身管家,一脸凶相,手中拿着一份大红的庚帖,扔在妙嫣面前。“嫣儿姑娘,我家公子说了,今日便娶你过门,这是庚帖,你若是识相,便乖乖穿上喜服,坐上花轿,嫁入苏府,做我家公子的妾室,日后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;若是不识相,休怪我们不客气!”
秦怀玉彼时恰去秦府取些衣物,院中只有宇文凛与程铁环守着,护院人多势众,宇文凛与程铁环虽奋力抵抗,却终究寡不敌众,被几名壮汉死死按住,动弹不得。妙嫣看着眼前的大红庚帖,看着满院的凶神恶煞,心中瞬间生出一股寒意,她知道,苏宝麟这是狗急跳墙,要强行将她掳走。
“我不嫁!”妙嫣后退一步,眼中满是倔强,“苏宝麟痴心妄想,我便是死,也绝不会嫁入苏府!”
“死?”管家冷笑一声,挥了挥手,几名仆妇便端着一套大红的喜服走了进来,喜服上绣着繁复的鸳鸯戏水,红得刺眼,“嫣儿姑娘,由不得你不嫁!今日这喜服,你穿也得穿,不穿也得穿!我家公子说了,若是你敢反抗,便将这小院里的人,尽数杀了,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!”
他的话语阴狠,目光扫过被按住的宇文凛与程铁环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。妙嫣看着宇文凛与程铁环被死死压制,脸上满是怒色,却无能为力,心中清楚,今日若是自己执意反抗,宇文凛与程铁环定然会遭毒手。她咬了咬唇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心中快速盘算着——硬拼不成,唯有假意顺从,再寻机会逃跑。
“好,我嫁。”妙嫣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决绝,“我穿喜服,坐花轿,只是你们要放了他们二人,否则,我便是拼了性命,也绝不会让你们如愿。”
管家见她松口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,挥了挥手,让人放开了宇文凛与程铁环,却依旧让人守在院门口,防止他们去报信。“算你识相!快些穿上喜服,莫要耽误了吉时!”
仆妇们立刻上前,七手八脚地替妙嫣梳妆打扮,大红的喜服套在她身上,衬得她肌肤胜雪,容颜愈发清丽,可那眉眼间,却没有半分新娘的娇羞,只有冰冷的恨意与算计。凤冠霞帔压在头上,沉甸甸的,像压着她的一生,可她的心中,却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逃,一定要逃出去,绝不能落入苏宝麟手中,绝不能让自己的复仇之路,毁在苏宝麟这个纨绔子弟手中。
梳妆打扮完毕,吉时已到,花轿停在院门口,敲锣打鼓的声音震天响,却透着一股强行逼婚的荒唐。妙嫣被人推着,坐上了花轿,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的目光,也隔绝了那刺眼的红色。她坐在花轿里,指尖轻轻摸索着袖中,那里除了那柄匕首,还有一枚早已备好的银针,是她用来防身的。
花轿一路前行,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远了,行至一处偏僻的街巷时,夜色渐渐降临,秋日的夜色来得早,不多时,便已是暮色沉沉,街巷里空无一人。妙嫣知道,这是逃跑的最佳时机,她悄悄拔出袖中的银针,对着轿夫的后颈,轻轻一刺,轿夫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,花轿也随之停了下来。
守在花轿旁的护院见状,立刻围了上来,“怎么回事?!”妙嫣趁机掀开轿帘,纵身跳了下来,大红的喜服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刺眼的红,她身形轻盈,如一只受惊的雀鸟,朝着街巷深处跑去。
“快追!别让她跑了!”管家厉声喝道,数十名护院立刻追了上去,长刀在夜色中闪着冷光,喊杀声在街巷里回荡。妙嫣穿着厚重的喜服,跑起来格外费力,凤冠早已被她扯掉,霞帔也散了,大红的裙摆被树枝勾破,沾了满身的尘土与草屑,可她却不敢有丝毫停歇,身后的脚步声与呼喊声,如催命符一般,紧紧跟着。
她不敢往长安城内跑,怕苏宝麟布下天罗地网,只能朝着城外跑去,秋日的郊外,荒无人烟,只有萧瑟的秋风,卷着枯黄的草木,在夜色中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一路跑,一路躲,不敢走大路,只能走崎岖的小路,脚下的绣鞋早已磨破,脚心被石子划破,鲜血渗了出来,染红了脚下的泥土,可她却感觉不到疼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,跑得越远越好,离苏宝麟远一点,离长安远一点,离秦怀玉远一点。
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,只知道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远了,渐渐消失了,只知道夜色越来越浓,秋风越来越凉,吹得她瑟瑟发抖。大红的喜服早已被汗水与尘土浸透,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,她的力气渐渐耗尽,眼前开始发黑,脚步也踉跄起来,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她想起了秦怀玉的怀抱,想起了他温暖的话语,想起了他日日的陪伴,心中竟生出了几分委屈,几分茫然。她恨李唐,恨秦家,可秦怀玉的真心,却让她在这逃亡的路上,有了一丝莫名的牵挂。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,不知道自己的复仇之路,究竟要走到何方,只知道,她不能回头,也回不了头。
夜色渐深,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,大地陷入一片漆黑,妙嫣凭着最后一丝力气,跌跌撞撞地前行,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山峰,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大字——磨盘山。
磨盘山。她的脑海中闪过这三个字,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绝望,一丝无力。她知道,这里肯定会有响马,可此刻,她早已无力思考,无力应对,身体的疲惫,心灵的煎熬,还有脚心的剧痛,一起袭来,让她眼前一黑,再也支撑不住,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大红的喜服铺在磨盘山脚下的枯黄草地上,像一朵凋零的红玫瑰,在夜色中,显得格外凄凉。妙嫣的双眼紧闭,眉头微蹙,唇边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倔强,只是那原本清丽的容颜,此刻却苍白如纸,毫无血色。秋风卷着草木,落在她的身上,遮住了她单薄的身影,也遮住了她心中的仇恨与挣扎,唯有那微弱的呼吸,证明着她还活着。
而长安城内,秦怀玉回到隐秘小院时,只看到一片狼藉,院门被撞开,桌椅翻倒,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,宇文凛与程铁环被绑在廊柱上,面色铁青,眼中满是愧疚。“怀玉哥!你回来了!苏宝麟带人来了,强行将嫣儿姑娘掳走了,还说要今日便娶她过门!我们奋力抵抗,却寡不敌众……”
秦怀玉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,手中的衣物掉在地上,他冲上前,解开宇文凛与程铁环的绳子,声音颤抖,带着几分不敢置信:“你说什么?嫣儿被掳走了?苏宝麟?他敢!”
他的眼中瞬间烧起熊熊怒火,周身的戾气翻涌,比那日在苏府见到妙嫣被欺辱时,还要浓烈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金装锏被他一把抄在手中,转身便要往苏府冲去,“我去杀了苏宝麟!我去救嫣儿!”
“怀玉哥,莫要冲动!”宇文凛连忙拉住他,“苏府此刻定然守卫森严,你单枪匹马去,不仅救不出嫣儿姑娘,反倒会身陷险境!苏宝麟既然敢强行逼婚,定然早有准备,我们需得从长计议,联合罗通哥一起,再想办法!”
程铁环也红了眼眶,愤愤道:“怀玉哥,凛儿哥哥说得对!那苏宝麟太过分了!我们这就去找罗通哥,一起闯苏府,救嫣儿姑娘出来!绝不能让她真的嫁给苏宝麟那个混蛋!”
秦怀玉的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,还有浓浓的自责。他恨自己,恨自己为何要离开,恨自己为何没有守好嫣儿,若是他一直守在她身边,若是他没有掉以轻心,她便不会被掳走,便不会受这般委屈。他想起自己对她的承诺,想起自己说要护她一辈子,心中便如刀割一般,疼得无法呼吸。
“备马!”秦怀玉的声音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去找罗通,今日就算是踏平苏府,我也要把嫣儿救回来!谁也不能动她,谁也不能!”
夜色中,三匹快马从长安城内疾驰而出,朝着罗府的方向奔去,马蹄声踏碎了长安的秋夜,也踏碎了秦怀玉的憧憬。他坐在马背上,金装锏握在手中,目光如炬,望向苏府的方向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救嫣儿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都要救她回来。
他不知道,妙嫣并未嫁入苏府,而是凭着一己之力,逃出了苏府的掌控,一路逃亡,最终晕倒在了磨盘山脚下。他更不知道,妙嫣的心底,藏着怎样的仇恨,藏着怎样的算计,那柄被她藏起的匕首,从未消失,只是暂时被压在了心底,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,再次出鞘。
磨盘山的风,比长安的风更烈,更冷,卷着黄沙,吹在妙嫣的身上,她的睫毛轻轻颤动,似是即将醒来,又似是陷入了无尽的梦魇。她的复仇之路,她的情感纠葛,她的命运走向,都在她晕倒在磨盘山脚下的这一刻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而秦怀玉的守护,苏宝麟的纠缠,单天常的磨盘山,终究会交织在一起,在这秋日的风里,掀起一场更大的惊涛骇浪。
秋深露重,心恨难平,情丝暗绕,这世间的爱恨情仇,终究逃不过一个“缘”字,也逃不过一个“恨”字。妙嫣的命运,秦怀玉的深情,苏宝麟的贪念,都将在磨盘山的这片天地间,展开新的篇章,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,藏在袖中的匕首,藏在眼底的仇恨,终究会在某一天,一一揭开,露出最真实的模样。
长安的秋夜,风卷着槐叶撞在银国公府朱红的大门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极了秦怀玉此刻翻涌的怒意与焦灼。他勒马立于府门前,金装锏握在手中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眼底的红丝爬满眼尾,身后罗通、宇文凛、程铁环三人亦是面色铁青,四匹战马的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,溅起细碎的尘土。方才从隐秘小院赶回,见院中空寂、狼藉一片,宇文凛与程铁环的狼狈,还有那地上未干的血迹与刺眼的红绸碎片,都像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在秦怀玉心上。
“苏宝麟!你给我滚出来!”秦怀玉一声怒喝,震得府门两侧的石狮子似都颤了颤,手中金装锏猛地挥出,重重砸在朱红大门上,“哐当”一声,铜钉崩落,门板凹陷出一个深深的锏印。府门后的护院本想阻拦,见秦怀玉几人目眦欲裂的模样,再看罗通手中银枪寒芒毕露,宇文凛虽面色温润却周身气场凛冽,程铁环攥着铜铃怒目圆睁,竟无一人敢上前,只敢哆哆嗦嗦地喊着“公子饶命”。
秦怀玉岂会理会,又是一锏挥出,直接将府门撞开,几人策马闯入苏府,一路横冲直撞,廊下的灯笼被撞得东倒西歪,烛火映着几人的身影,满院皆是杀伐之气。“嫣儿在哪里?!苏宝麟,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?!”秦怀玉的声音在苏府中回荡,带着撕心裂肺的焦急,他逢人便问,见院便闯,金装锏扫过拦路的桌椅,木屑纷飞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找到嫣儿,护她周全。
罗通与宇文凛分左右两路搜寻,程铁环则跟在秦怀玉身侧,几人将苏府翻了个底朝天,藏春院、清辉院、书房、花园,甚至连柴房与马厩都未曾放过,却始终不见妙嫣的身影,也未见苏宝麟的踪迹,只有几个仆妇与小厮吓得瑟瑟发抖,躲在角落不敢出声。
“说!嫣儿在哪里?苏宝麟把她怎么样了?”秦怀玉揪起一个管事的衣领,将他抵在廊柱上,声音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那管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语无伦次地说道:“秦、秦公子,饶命啊……嫣儿姑娘她、她跑了……公子让人将她扶上花轿,本想拜堂成亲,谁知走到城西,嫣儿姑娘竟用银针迷晕轿夫,跑了……护院带人追了好久,也没追上,现在还没回来呢……”
“跑了?”秦怀玉的手猛地松开,管事跌坐在地,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眼中的怒火瞬间被茫然与惶恐取代,“跑去哪里了?可有踪迹?”“没、没有……”管事连连摇头,“嫣儿姑娘跑的是城外的方向,夜色太浓,公子带人追了半路,也没发现踪迹,连一点线索都没有……”
罗通与宇文凛闻声赶来,听闻此言,皆是面色凝重。罗通收了银枪,眉头紧锁:“城西往城外,皆是荒郊野岭,秋日里草木丛生,夜色又浓,嫣儿姑娘一个弱女子,身无分文,还穿着厚重的喜服,能跑到哪里去?若是遇上豺狼虎豹,或是歹人,可如何是好?”宇文凛蹲下身,仔细询问管事花轿行进的路线与妙嫣逃跑的细节,越听脸色越沉:“她脚下的绣鞋定然磨破了,身子本就柔弱,又受了惊吓,怕是撑不了多久,如今连方向都摸不准,寻起来难如登天。”
程铁环红了眼眶,声音带着哽咽:“都怪我,都怪我没守好嫣儿姑娘,若是我再厉害一点,便不会让苏宝麟的人把她掳走,她也不会独自逃跑,落得这般生死未卜的境地……”她说着,便抬手抹眼泪,心中满是自责。
秦怀玉站在秋风中,周身的戾气渐渐散去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慌乱。他想起自己对嫣儿的承诺,想起自己说要护她一辈子,想起她靠在自己肩头的温柔,想起她那句“怀玉哥哥,我信你”,心中便如刀割一般,疼得无法呼吸。他以为自己能护她周全,却终究还是让她受了这般苦,让她独自一人在荒郊野岭中逃亡,生死未卜。他抬手捶了一下身旁的廊柱,掌心瞬间红肿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,只有无尽的悔恨与自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