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罗意欢留驻宇文成都的将军府,这座往日里只余甲胄寒芒、兵戈肃气的府邸,便似被揉进了一抹温柔的烟火,处处漾着细碎的暖意。府中的仆从们瞧着,往日里冷硬寡言、周身带着慑人威严的天宝大将军,竟会在罗姑娘面前展露出柔和的眉眼,那是沙场上的铁血荣光、朝堂上的矜贵自持都掩不住的温柔,而罗姑娘亦是日日笑意盈盈,将将军的饮食起居照料得妥帖周到,二人相携的身影,成了府中最温润的光景。
晨起的天光刚漫过府中的飞檐,意欢便已起身,亲自去后厨盯着熬制汤药。宇文成都的伤虽无性命之忧,却因四明山连战数场、气力耗竭后遭裴元庆重击,内里暗伤未愈,肩头的骨裂与胸口的瘀伤,稍一牵动便疼得钻心。大夫嘱咐需日日以温养的汤药调理,辅以精细的膳食,意欢便记在心里,每日亲自挑选药材,看着厨娘慢火熬煮,定要守着将药汁滤得干干净净,才端着食盒往宇文成都的院落去。
彼时宇文成都正倚在院中的软榻上,看着晨光里的草木发呆,听见脚步声,抬眸便见意欢端着食盒走来,素衣轻扬,眉眼间带着晨起的清润,他的眼底便瞬间漾开暖意,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,带着微凉的触感,却让彼此心头都轻轻一颤。意欢坐在他身侧,取过药碗,用银勺轻轻搅着,待汤药温凉适口,才递到他唇边:“慢点喝,今日加了蜜炙的甘草,不似往日那般苦了。”
宇文成都张口饮下,汤药的微苦中果然掺着淡淡的甜,顺着喉间滑下,暖了胸腹。他看着意欢垂眸替他整理榻边的锦垫,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到自己身侧,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,柔声问:“怎的起得这般早?昨夜睡得可好?”意欢靠在他肩头,摇摇头,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缠着的白绫,动作轻柔得似怕碰碎了他:“我守着药熬好,才放心。你这伤一日不好,我便一日睡不安稳。”
说罢,她取过一旁的药膏与干净的白绫,小心翼翼解开他肩头的旧绫。伤口虽已结痂,却依旧红肿,意欢看着,鼻尖便微微发酸,想起四明山那日,他浑身是伤、嘴角淌着血却依旧护着她的模样,心中便阵阵后怕。她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肌肤,再取过药膏,用指腹蘸着,一点点涂在结痂的地方,指尖的温度轻轻覆上,带着细腻的温柔,宇文成都微微蹙眉,却不是因为疼,而是看着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中又暖又涩,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傻丫头,不疼,别这般忧心。”
意欢抬眸瞪他一眼,眼底却漾着笑意:“都这样了还说不疼,偏要嘴硬。”嘴上说着,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,替他重新缠上白绫,打了个小巧的结,又细细检查了一遍,生怕缠得太紧影响血脉流通,又怕太松护不住伤口。这般细致的照料,日日如是,宇文成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沙场上的刀光剑影、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都似在她的温柔里化作了云烟,唯有眼前人的笑靥,是他此生最想守护的光景。
待汤药与早膳用罢,意欢便扶着宇文成都在院中慢走调息。府中的庭院甚大,种着几株老梅与梧桐,此时虽无花叶,却枝桠遒劲,衬着晨光,别有一番意境。宇文成都会扶着意欢的手,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缓缓,感受着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,听着意欢絮絮说着些闲话,或是府中仆役的趣事,或是儿时的趣事,或是在瓦岗寨的点滴,或是随口说着的家常话,细碎的话语落在耳畔,驱散了养伤的沉闷与孤寂。
走得倦了,便在石凳上坐下,意欢会递上温好的茶水,看着宇文成都练几招基础的枪法活络筋骨。他不敢太过用力,只慢动作地挥枪、收枪,臂膀轻抬,却依旧能看出往日的英武,枪尖划过晨光,带着淡淡的锋芒。意欢便坐在一旁,托着腮看他,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爱慕,她见过他沙场上的所向披靡,见过他守关时的矜贵凛然,也见过他此刻温柔的模样,每一面的他,都刻在她的心底,成了此生唯一的执念。
练完功,宇文成都会走到她面前,替她拂去肩头的落尘,意欢便伸手替他擦去额角的薄汗,指尖相触,彼此的目光交汇,便似有万千情意流淌,无需多言,便知彼此心中所想。午后的时光,便在这般温柔的相伴中缓缓流逝,有时二人会一同坐在窗前,宇文成都翻看着兵书,意欢便坐在一旁缝补他那日在四明山战损的战袍。战袍上满是刀痕与甲痕,有的地方被鲜血染得发暗,意欢指尖划过那些破损的地方,便想起那日的凶险,心中阵阵发紧,一针一线缝补着,似要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,都缝进这细密的针脚里,化作往后相守的安稳。
宇文成都便放下兵书,静静坐在她身旁,目光凝着她的眉眼。灯下的她,眉眼温柔,睫毛轻颤,指尖捏着银针,认真的模样让他心头漾着暖意。他会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梢,或是替她理一理歪了的绣线,二人偶尔低语几句,声音轻柔,似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静好。窗外的月色漫进来,洒在二人身上,落在缝补的战袍上,落在翻开的兵书上,时光便似在这一刻静止,只余彼此的呼吸,轻轻交织。
夜里的府邸格外安静,意欢会守在宇文成都的房里,待他睡熟了,才替他掖好被角,轻轻吹熄烛火,再回自己的房间。可宇文成都总怕她夜里来回奔波累着,执意让她歇在自己房中的偏榻上,意欢拗不过他,便只得应允。每夜醒来,宇文成都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偏榻,见意欢睡得安稳,才会放心地闭上眼,若是夜里听见她翻身的动静,便会轻声问一句“是不是冷了”,那般细致的牵挂,让意欢的心底始终暖融融的。
二人相伴的日子,虽平淡,却处处藏着深情。宇文成都会记得意欢的喜好,让后厨日日做她爱吃的小菜;会在她夜里缝补时,默默替她添上烛火;会在她偶尔蹙眉思念瓦岗亲人时,轻声安慰,说待他伤好,便陪她回去看看。意欢也会记得宇文成都的禁忌,从不让他碰生冷辛辣的食物;会在他夜里因暗伤疼醒时,起身替他按揉;会在他看着兵书蹙眉思索时,静静陪在一旁,不吵不闹。
他们都知,这份相守来之不易,身处乱世,他是隋廷的天宝大将军,她是反抗朝廷的义士,二人之间隔着朝堂与义军的对立,隔着无数的身不由己,可这份从年少时便萌生的情意,却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浓烈,早已刻入骨髓,融入血脉,纵使前路坎坷,纵使风雨兼程,也只想守着彼此,不离不弃。
那日午后,下了一场微雨,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院中的梧桐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将府中的暑气驱散得干干净净。宇文成都的伤好了大半,已能自如活动,便与意欢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景,说着些心里话。意欢靠在他怀中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轻声说:“成都,我总怕,这般安稳的日子,只是一场梦。”
宇文成都收紧手臂,将她紧紧拥在怀中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不是梦,欢儿。有我在,定护你一世安稳,这世间的风雨,我替你挡,这世间的坎坷,我陪你走,此生此世,唯你一人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,似是许下了一生的诺言,落在意欢的耳畔,让她的心头漾着滚烫的暖意。
她抬眸望他,眼中凝着泪光,却满是笑意:“我信你。此生,我也只愿随你一人,无论前路如何,都绝不分离。”
宇文成都看着她眼中的情意,心中的温柔翻涌,低头吻上她的唇。那吻,不似往日的轻柔试探,而是带着浓烈的情意与珍视,辗转缠绵,似要将彼此的一生都揉进这一吻之中。窗外的雨丝依旧淅淅沥沥,屋内的暖意却愈发浓烈,彼此的心跳交织,呼吸相融,似是跨越了所有的阻碍,跨越了乱世的烽火,唯有彼此,是心中唯一的归宿。
夜色渐浓,院中雨歇,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屋内的锦帐上,漾着淡淡的银辉。宇文成都抱着意欢,一步步走向床榻,动作轻柔,似抱着稀世的珍宝。他替她拂去发间的碎发,指尖划过她的眉眼,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深情:“欢儿,此生有你,足矣。”
意欢伸手环住他的脖颈,眉眼弯弯,眼底盛着星光,轻声回应:“成都,此生能遇你,便是我最大的幸事。”
锦帐轻垂,将窗外的月色与世间的纷扰都隔在外面,只留屋内的缱绻与温柔。二人相拥着,肌肤相贴,感受着彼此的温度,彼此的心跳,将所有的思念与牵挂,所有的情意与执念,都融在这良夜之中。他的动作温柔而珍重,似怕惊扰了她,她的眉眼温柔而缱绻,似是找到了此生的归处。
这一夜,没有沙场上的刀光剑影,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,没有乱世的身不由己,唯有彼此的深情,如酒般醇厚,如茶般绵长,在岁月中静静流淌。他们以身心相许,以余生为诺,定下了一生的相守,纵使前路依旧坎坷,纵使烽火依旧连天,也定要携手并肩,共赴此生,只因心中有彼此,便不惧世间所有的风雨。
天光大亮,晨雾刚散,瓦岗寨的青石板路还沾着微凉的露水,裴元庆便提着一篮新鲜的野果往罗意欢的院落走去。篮中果子是他一早去后山寻的,颗颗饱满酸甜,皆是意欢往日爱吃的。自四明山回来后,意欢总是会把自己关起来,他便日日寻些新鲜物什送来,盼能博她一展笑颜,只想着那日她亲口应下的婚约,纵使她心中尚有旁人,也愿以真心慢慢焐热。
院门外无半分动静,往日里意欢晨起总会在院中练剑,今日却静悄悄的,裴元庆心头微疑,伸手一推,院门竟虚掩着,吱呀一声便开了。入眼的院落空荡荡的,石桌上无往日的清茶,廊下无悬挂的佩剑,唯有风拂过枝头,落了几片枯叶,透着几分萧索,只有小兔子自己在院里玩。他快步走入屋内,榻铺得整整齐齐,叠着他前些日子送予意欢的锦裙,针脚细密的衣裙被折得方方正正,似从未被触碰过;妆台上的梳篦依旧摆放整齐,却少了那支她常戴的玉簪,案上孤零零放着一封素笺,压着一枚小小的梅花吊坠——那是他曾送她的,她终究是未曾收下。
裴元庆的心头猛地一沉,指尖抚上素笺,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,寥寥数行,字字皆是歉意。意欢在信中言明,心之所向自始至终皆是宇文成都,那日四明山的承诺不过是权宜之计,不愿因一己之私耽误他,更不愿辜负彼此,唯有暂离瓦岗,往长安寻宇文成都,待日后寻得两全之法,再回寨中向众人赔罪。纸笺薄薄,却似有千斤重,捏在手中,让他指尖发凉。
“她走了。”裴元庆低声自语,声音干涩,攥着信笺的手指渐渐收紧,指节泛白,骨节凸起,似要将那纸笺揉碎。他早知意欢的心意,也知那婚约不过是镜花水月,却仍抱着一丝奢望,盼着日久生情,盼着她能回头看看自己,却未想这一日来得这般快,这般猝不及防。那日她跪地磕头的模样,她含泪应下的模样,历历在目,如今想来,不过是她为救宇文成都的无奈之举,他竟当了真,满心欢喜地筹备着,到头来,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。
恰在此时,罗成循着踪迹寻来,他一早便察觉妹妹院中异样,心中已有猜测,见裴元庆立在屋中,面色沉郁得似要滴出水来,再看空荡的房间与案上的信笺,便知猜测成真。他缓步走上前,目光扫过那封素笺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中满是无奈:“她素来便是这般执拗的性子,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定是放心不下宇文成都的伤势,连夜悄悄翻寨墙走的,这丫头,竟半点都不替自己安危着想。”
罗成知晓妹妹与宇文成都的情意,从年少初遇,到晋阳倾心,再到订亲,这份情早已刻入骨髓,纵使隔着隋廷与瓦岗的对立,纵使前路坎坷,她也定会义无反顾。他虽心疼妹妹,却也懂她的选择,只是看着裴元庆这般模样,心中亦有不忍——裴元庆的真心,寨中众人皆看在眼里,只是情深缘浅,终究是错付了。
裴元庆听罢,依旧闷声不语,心中翻涌着郁气、酸涩与不甘,似有一团火在胸腔中烧,却又无处发泄。他猛地将信笺揉作一团,狠狠掷在地上,转身便往聚义厅走去,步伐沉猛,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。他不愿再待在这满是意欢痕迹的院落,只想寻些事做,寻一场硬仗,将心中的烦闷与苦楚,尽数发泄在刀光剑影之中,也好让自己暂时忘了那抹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,忘了那份未曾开始便已结束的情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