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马关总兵府的演武场,秋阳正好,金风微拂,将场边的旗幡吹得猎猎作响。青石地面被日日的刀枪剑戟磨得光滑,映着天光,也映着场中那道飒爽的红影——正是裴仁基的次女裴翠翠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劲装,腰束银纹玉带,长发高束成马尾,用一根银簪固定,鬓边未施粉黛,只斜斜插了一支小小的珍珠钗,衬得面若桃花,眼如秋水。一身劲装勾勒出她玲珑却不失矫健的身段,手中一杆梨花亮银枪,枪杆莹白,枪头寒芒闪闪,红穗随枪风轻扬,灵动又凌厉。
此刻裴翠翠正凝神练枪,枪招起落间,行云流水,虎虎生风。时而提枪直刺,枪尖破风,带起阵阵锐响;时而旋身横扫,枪杆翻飞,如梨花漫舞;时而纵身跃起,枪尖点地,借力旋身,红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,落地时稳稳当当,鬓边珍珠钗微微晃动,却半点不见慌乱。她本就生得极美,眉如远黛,目若星辰,唇不点而红,面不敷而粉,这般持枪演武的模样,既有女子的娇妍,又有男儿的英气,竟让一旁侍立的侍女兰花看得呆了。
兰花是裴翠翠的贴身侍女,自小一同长大,情同姐妹,见自家姑娘枪法愈发精湛,忍不住拍手叫好:“小姐好枪法!这裴氏背飞枪的绝招枪法使得愈发精妙了,比前几日又胜了几分!”
裴翠翠收枪而立,微微喘着气,额角沁出几缕细汗,沾着鬓边碎发,更添几分娇憨。她抬手拭去汗渍,嘴角噙着一抹爽朗的笑,声音清亮如莺啼:“不过是日日练习罢了,习武之道,本就没有止境。”她性子直爽,颇有侠气,自小跟着父亲兄弟习武,不爱描眉画鬓,偏爱舞枪弄棒,裴仁基因疼惜这个女儿,也由着她,只是从未让她上过战场,只教她些防身武艺,盼着她日后寻个好人家,安稳度日。
可裴翠翠却不甘于此,她见父亲兄弟个个骁勇善战,镇守关隘,保家卫国,心中早已生出从军报国的念头,只是碍于女儿身,又有父亲阻拦,始终未能如愿。今日练枪,心中正想着若有朝一日能随军出征,定要大展身手,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也能上阵杀敌,却见兰花快步走来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,凑到她耳边低声道:“小姐,刚听闻府里的管家说,宫里传下圣旨了,陛下命老爷为讨贼大总管,率天马关五万精锐,前往讨伐瓦岗反贼,三日后便要开拔!”
裴翠翠闻言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手中梨花枪重重一顿,枪尖戳在青石地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眼中满是跃跃欲试:“真的?父亲要率军讨伐瓦岗了?”
“千真万确!”兰花点头,“管家刚从前厅过来,说老爷正与几位公子商议军务呢,看模样,三日后便要启程了。”
裴翠翠心中的欢喜与激动难以抑制,她素来听闻瓦岗寨聚义众多英雄好汉,心中早有好奇,如今父亲率军前往,正是她随军出征的好机会!她攥紧枪杆,眼中满是坚定:“好!我要跟着父亲一起去!”
兰花闻言,顿时慌了神,连忙拉住她的胳膊:“小姐!使不得啊!老爷素来疼你,从不让你沾半点军旅之事,怎会让你随军出征?瓦岗那边乃是战场,刀箭无眼,何等凶险,你一个姑娘家,去了岂不是危险?”
“危险又如何?”裴翠翠挑眉,语气坚定,“父亲兄弟皆能上阵杀敌,我裴翠翠为何不能?我自小习武,枪法虽不及父亲兄弟,却也未必不堪一击!此番随军前往,既能助父亲一臂之力,也能开开眼界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她心意已决,不顾兰花的劝阻,提着梨花枪便快步向前厅走去,她要亲自去求父亲,让她随军出征。
前厅内,裴仁基正与三个儿子商议军务,堂中摆着行军地图,裴氏三兄弟围在桌前,听着父亲部署兵力,神色凝重。裴仁基年近五旬,面色沉肃,手中握着一支狼毫,在地图上指指点点,声音沉稳:“瓦岗贼寇势大,程咬金、秦琼皆非等闲之辈,此次出征,切不可轻敌。元绍你率前军,元福你掌管粮草军械,元庆你随我居中军,随时接应,切记,三人同心,方能取胜!”
“孩儿遵命!”三子齐声应道,裴元庆眼中满是战意,摩拳擦掌,恨不得即刻便率军前往瓦岗,大展身手。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却急切的脚步声,随后便见裴翠翠提着梨花枪走了进来,一身红装,英姿飒爽,跪在堂中:“女儿翠翠,见过父亲,见过大哥,二弟,三弟。”
裴仁基见女儿突然进来,还提着枪,眉头微蹙:“翠翠,不在后院练枪,来前厅做什么?这里皆是军务,女子不便在此,快退下吧。”
裴翠翠抬首,目光坚定地看着裴仁基,朗声道:“父亲,女儿听闻陛下下旨,命您率军讨伐瓦岗,女儿愿随军前往!”
此言一出,前厅内瞬间安静下来,裴元庆三人皆是一愣,随后相视一眼,眼中满是无奈。裴仁基脸色一沉,语气严厉:“胡闹!军旅之事,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参与的?瓦岗乃是战场,刀光剑影,凶险万分,你去了能做什么?莫要添乱!此事休要再提,速速退下!”
“父亲!”裴翠翠急声道,“女儿自小跟着您习武,枪法虽不及兄弟们,却也能防身杀敌!此番随军前往,女儿定不会添乱,还能为父亲和兄长端茶倒水,打探消息,哪怕只是守着粮草,也能尽一份力!您就让女儿去吧!”
“我说不行,便是不行!”裴仁基态度坚决,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是裴家的掌上明珠,为父岂能让你身涉险境?在家中好好待着,待为父平定瓦岗,凯旋而归,便是你出嫁之时。此事无需多言,退下!”
裴翠翠见父亲态度坚决,心中委屈又不甘,眼眶微微泛红,却依旧不肯放弃:“父亲!您怎能如此偏心?大哥二弟三弟皆能随军出征,为何女儿便不能?女儿也是裴家的人,也想为家国出力!您今日不让女儿去,女儿便长跪在此,绝不起来!”
说罢,她便直挺挺地跪在青石地上,目光倔强地看着裴仁基,不肯挪动半步。裴元绍见状,连忙上前劝道:“妹妹,父亲也是为了你好,战场凶险,你一个姑娘家,确实不宜前往。听兄长的话,快起来,回后院去吧,兄长们定会替你多杀几个贼寇,早日凯旋。”
裴元福也附和道:“姐姐,莫要任性,父亲心意已决,你便是跪在此处,也无济于事。乖乖回去吧,家中有你,我们在外也能安心。”
唯有裴元庆,看着姐姐倔强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赞同,却碍于父亲的威严,不敢多言,只是低声道:“姐姐,要不你先起来,日后再从长计议?”
裴翠翠却摇了摇头,依旧跪在地上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却强忍着不肯落下:“我不!今日父亲若不答应,我便一直跪在这里!”
裴仁基见女儿如此倔强,心中又气又疼,却依旧硬起心肠,对着门外喝道:“来人!将小姐扶回后院,严加看管,无我的命令,不得让她踏出后院半步!”
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家丁,上前便要扶裴翠翠,裴翠翠挣扎着,厉声喝道:“不要碰我!我自己走!”
说罢,她猛地站起身,狠狠瞪了裴仁基一眼,眼中满是不甘与委屈,提着梨花枪,转身便跑出了前厅,红影在廊下一闪,便消失不见。
回到自己的院落,裴翠翠将梨花枪狠狠摔在地上,坐在椅上,委屈地哭了起来。兰花连忙上前安慰:“小姐,您别哭了,老爷也是为了您好,战场确实凶险,您就听老爷的话,在家中等着老爷和公子们凯旋吧。”
“我才不要!”裴翠翠抹掉眼泪,眼中闪过一丝执拗,“父亲不肯让我去,我便自己去!他能拦得住我一时,拦不住我一世!三日后大军开拔,我便和你一起,偷偷跟在大军后面,前往瓦岗!”
兰花闻言,吓得脸色惨白,连连摆手:“小姐!使不得啊!这若是被老爷发现了,定会大怒的!再说,我们两个姑娘家,偷偷随军,一路之上风餐露宿,何等辛苦,若是遇上歹人,可如何是好?”
“怕什么?”裴翠翠擦去眼泪,眼中满是坚定,“我有枪法在身,你也跟着我学了些防身之术,寻常歹人,未必能近我们的身!一路之上,我们便扮作寻常百姓,跟在大军后面,定然不会被发现!只要到了瓦岗,父亲见木已成舟,也定然不会再将我送回天马关!”
她心意已决,任凭兰花如何劝阻,都不肯改变主意。随后,她便开始悄悄筹备,将自己的梨花枪藏在包裹中,又收拾了几件轻便的劲装,备足了盘缠干粮,还将裴仁基给她的防身短匕带在身上,万事俱备,只待三日后大军开拔,便与兰花一同偷偷随军前往瓦岗。
兰花见劝不动她,心中无奈,却也深知自家姑娘的性子,一旦决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只得默默帮她收拾行装,心中只盼着一路之上平安无事,莫要被老爷发现才好。
三日后的清晨,天马关总兵府外,五万精锐隋军列阵整齐,甲胄鲜明,刀枪如林,旌旗猎猎。裴仁基一身紫袍金甲,立于点将台上,手持令旗,目光扫过台下将士,声震四野。裴元绍、裴元福、裴元庆皆身披铠甲,立于台下,英姿飒爽。
号角声起,战鼓擂动,五万大军浩浩荡荡,向瓦岗方向进发。而在大军后方的一片树林中,两道纤细的身影悄悄探出头来,正是裴翠翠与兰花。裴翠翠一身青色布衣,扮作寻常农家女子,却难掩眉眼间的娇妍与英气,她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大军,眼中满是期待与坚定,握紧了手中的包裹,低声道:“兰花,走!我们跟上!”
说罢,两人便快步跟了上去,身影隐入路旁的树林与荒草之中,跟在大军后方,向着千里之外的瓦岗,悄然前行。一场属于裴翠翠的江湖与战场之旅,就此拉开序幕,而她与瓦岗寨的缘分,也在这悄然的跟随中,悄然注定。
且看罗成,他领了瓦岗众兄弟之命,当日便挑两匹千里良驹,换轻便劲装,腰间悬五钩神飞亮银枪,星夜辞别瓦岗。一路晓行夜宿,避流民、抄近道,不敢有半分耽搁,三日后便策马踏入晋阳城,直奔将军府外。
守府亲兵识得罗成是罗意欢兄长,不敢阻拦,引着他直入府中。彼时罗意欢正于庭院练剑,碎玉剑映秋阳,剑风卷落满阶桂瓣,一套剑法练罢,收剑拭汗时,忽见罗成一身风尘奔来,心头猛地一沉——兄长素来沉稳,这般急切,定是瓦岗出事。
“哥哥,你怎会来此?”意欢迎上前,见他鬓边沾草屑、衣摆染尘土,忙取了帕子递去。
罗成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,声音压得急切却字字清晰:“妹妹,瓦岗危矣!隋廷派裴仁基父子率五万天马关精锐来犯,还有张大宾为监军!邱瑞说裴家父子骁勇,裴元庆更是天生神力,天下唯有宇文成都能敌,寨中无人能挡。众兄弟皆知你与裴家姐弟有旧,互换过信物,唯有你出面,才能斡旋劝降,解瓦岗之围!”
“裴仁基父子?”意欢指尖一颤,碎玉剑剑穗轻晃,天马关校场的光景瞬间涌上心头——与裴元庆比试武艺,还有三人交换信物时,那句互相帮助的誓言。她万万没想到,昔日交好的裴家姐弟,竟成了征讨瓦岗的隋军主力。
“是,裴元庆与裴翠翠都随军来了。”罗成点头,语气恳切,“裴总兵素来明事理,元庆与翠翠心性纯良,只是奉君命行事。你与他们有旧情在,出面劝降最是合适,既能避两军厮杀,若能招降裴家父子,瓦岗便添一大助力!妹妹,瓦岗是你的家,义父与众兄弟都盼着你回去!”
意欢沉默片刻,抬眸时眸色已凝定。她虽暂居晋阳,却从未忘瓦岗的众兄弟、两位嫂子的呵护,早已刻入骨髓。如今瓦岗有难,她岂能坐视不理?更何况,与裴家有旧,她若不出面,两军交战,必是两败俱伤,昔日情分也将化为乌有。
“我去。”意欢字字坚定,将碎玉剑入鞘,“我与裴家有旧,定当尽力斡旋,劝他们三思。只是张大宾为监军,此人心思难测,怕是会从中作梗。”
“有你出面便好,余下的事,其他兄弟与你一同应对。”罗成松了口气,眼中露出喜色,“事不宜迟,我们即刻动身,裴家大军已离天马关,恐不久便至瓦岗,早一日回去,便多一分胜算。”
意欢不再迟疑,转身回院收拾行装。只取了贴身的换洗衣物、与裴家互换的那枚蓝宝石玉佩,又将碎玉剑系在腰间,简单束发,一身月白劲装更显飒爽,片刻便收拾妥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