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御花园的秋意愈浓,九曲石桥边的丹枫红透了枝桠,落英铺满了临水的青石,杨广一身暗黄龙纹常服,缓步走在前面,身后张大宾弓着身子亦步亦趋,肥硕的身子裹在锦缎朝服里,走得额角沁出细汗,却依旧堆着谄媚的笑,口中不停凑趣说着园中景致,半点不敢提及那日落水被裴元庆戏耍的难堪。
自那日御园惊鸿一瞥,杨广对裴元庆的天生神力记挂于心,只是连日来朝堂琐事缠身,竟未及细究,今日难得得闲游园,见秋景寥廓,心头却忽然想起各地递来的急报,眉峰不自觉蹙起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“近来瓦岗贼寇愈发猖獗,程咬金僭称混世魔王,占山为王不说,竟还接连劫掠周边官仓,收拢流民数万,俨然成了气候。”杨广的声音沉了几分,目光望向池面泛着的粼粼波光,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愠怒,“前番派去的几路人马,要么畏敌避战,要么损兵折将,竟无一人能挫其锋芒,朕倒要看看,这天下竟无可用之将了?”
张大宾闻言,心头猛地一动,那日被裴元庆按在水里的憋闷与羞愤瞬间翻涌上来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,计上心来。他本就因落水之事恨极了裴元庆,只是见杨广对那少年颇有赏识,不敢轻易发难,如今陛下提及讨伐瓦岗无人可用,这不正是绝佳的机会?若举荐裴仁基父子前往,自己再主动请缨做监军,到了军中,裴氏父子皆在自己掌控之下,届时寻些错处,轻则百般为难裴元庆,泄那日心头之恨,重则罗织罪名,直接斩了那竖子,岂不是两全其美?
念及此,张大宾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叩首,声音透着几分“忠心耿耿”:“陛下息怒,瓦岗贼寇不过是草莽之徒,成不了大气候!臣倒有一人选,定能荡平瓦岗,解陛下心头之患。”
杨广侧目看他,眉峰微挑:“哦?国丈有何人选,速速道来。”
“便是天马关总兵裴仁基父子!”张大宾抬眼,语气笃定,“裴仁基乃我大隋老将,镇守天马关数十载,治军严明,宝刀未老,麾下三子皆是骁勇善战之辈,尤其是幼子裴元庆,天生神力,前日御园落水,臣亲见那少年单手提掷臣这肥硕身子,如拎小鸡一般,这般神力,天下罕见!裴氏父子同往,定能所向披靡,踏平瓦岗!”
他刻意略去裴元庆戏耍自己的细节,只夸其神力,既合了杨广对裴元庆的赏识,又顺理成章举荐了裴氏父子,随后又趁热打铁,再次躬身,一脸“愿为陛下分忧”的模样:“臣蒙陛下厚爱,身居国丈之位,无以为报,愿主动请缨,担任此次征讨大军的监军,随军前往瓦岗,监督军法,督促裴氏父子全力剿寇,若有怠战畏敌者,臣定按军法处置,绝不徇私!”
张大宾心中暗喜,面上却做得滴水不漏,只等着杨广应允。他料定杨广正愁无人可用,又念着裴元庆的神力,定然不会拒绝,而自己做了监军,便手握军法之权,裴元庆那竖子,此次插翅难飞!
杨广闻言,沉吟片刻。他本就对裴元庆的神力颇为看重,想着加以栽培,如今讨伐瓦岗正是绝佳的机会,既能让裴氏父子建功立业,又能试探其忠心,而张大宾作为国丈,随军做监军,也能替自己盯着军中动向,倒也妥当。
思忖间,杨广点了点头,龙颜稍缓:“国丈所言甚合朕意!裴仁基父子确是良将,朕便命裴仁基为河南道讨贼大总管,率天马关五万精锐,征讨瓦岗!张大宾你为监军,随军前往,务必要督促裴氏父子全力剿寇,荡平贼子,若能成功,朕定重重赏之!”
“臣遵旨!谢陛下隆恩!”张大宾喜出望外,连忙叩首谢恩,额头抵在青石上,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的笑意——裴元庆,那日之辱,老夫定让你偿还,军中刀箭无眼,届时休怪老夫心狠!
杨广抬手示意他起身,又命身旁内侍即刻传旨,宣裴仁基父子即刻入宫领旨,筹备大军,三日后开拔前往瓦岗。旨意传下,御花园的秋风似乎都添了几分肃杀,一场针对瓦岗的征伐,在国丈的私怨与帝王的筹谋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没多久,杨广欲派遣裴仁基父子讨伐瓦岗的消息,便如长了翅膀一般,传到了瓦岗寨。
聚义厅内,气氛凝重,程咬金一身混世魔王的锦袍,歪坐在主位的虎皮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对宣花斧的斧柄,原本吊儿郎当的脸上,此刻没了半分笑意。堂下站着徐茂公、秦琼、单雄信、王伯当、罗成等一众兄弟,还有新近归寨不久的邱瑞,皆是面色沉凝,听着探马的回禀。
“启禀大王,诸位将军,隋廷已下旨,命天马关总兵裴仁基为讨贼大总管,率五万天马关精锐,三日后开拔前往瓦岗,随行还有监军张大宾,裴仁基的三个儿子,皆随军前往!”探马躬身跪地,声音洪亮,将探得的消息一一禀明,“听闻那裴仁基治军极严,麾下兵马皆是百战之师,战力强悍!”
程咬金听罢,把斧柄往案上一拍,粗声喝道:“区区一个裴仁基,有何惧哉!俺瓦岗寨如今兵强马壮,兄弟同心,隋军来了多少,俺便砍回去多少!前番那些隋将,哪个不是被俺们打得抱头鼠窜?”
话虽如此,程咬金心中却也有几分掂量,只是素来爱面子,不愿在众兄弟面前露怯,嘴上便硬气十足。徐茂公捻着胡须,眸光沉沉,却未开口,单雄信、王伯当等人也皆是沉默,他们皆知裴仁基非寻常隋将,此番来犯,定不比往日。
唯有邱瑞,闻言后眉头紧锁,面色愈发凝重。他与裴仁基同朝为官数十载,深知裴氏父子的实力,见程咬金这般轻敌,终究忍不住开口:“大王,不可轻敌!这裴仁基父子,绝非前番那些酒囊饭袋可比!”
程咬金闻言,抬眼看向邱瑞,身子坐直了几分:“哦?邱瑞将军,你与那裴仁基相识,且说说,这裴家父子,究竟有几斤几两?俺倒要看看,他们能不能接得住俺这宣花斧!”
堂下众人也皆看向邱瑞,目光中带着期许与探究,皆知邱瑞为人沉稳,见识广博,他的评价,定是中肯。
邱瑞缓步上前,对着程咬金躬身一礼,随后沉声道:“大王,诸位兄弟,裴仁基今年虽已年近五旬,却依旧宝刀未老,早年随杨素平定江南,后镇守天马关数十载,北御突厥,大小数百战,从无败绩,其用兵沉稳,善察战机,乃是大隋少有的良将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愈发凝重:“而他麾下三个儿子,更是个个骁勇,皆是裴仁基的左膀右臂;最可怕的,是他的幼子裴元庆!”
提及裴元庆,邱瑞的声音都沉了几分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:“那裴元庆年方十七,却天生神力,掌中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,重达三百斤,却被他使得虎虎生风,打遍北地无敌手!此子虽年少,却勇猛无匹,性子桀骜,战场之上,悍不畏死,更难得的是,他并非有勇无谋,锤法刁钻,颇有章法!”
“这么说吧,”邱瑞抬手,语气斩钉截铁,“以我邱瑞的本事,在军中也算一员猛将,若论单打独斗,俺自认不输寻常隋将,可若是与裴氏父子相较,邱瑞,充其量不过是一匹狼,而那裴仁基父子四人,便是四只下山的猛虎!狼遇虎,唯有避其锋芒,绝无抗衡之力!”
他话锋一转,又道:“这天下间,能与裴元庆那对银锤相抗衡的,恐怕唯有隋廷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的凤翅镏金镋!除却宇文成都,放眼天下,怕是无人能挡裴元庆之勇!此番裴氏父子率五万精锐而来,又有张大宾为监军,虽张大宾无甚本事,却掌军法之权,裴氏父子定然会全力征战,瓦岗寨,此次怕是真的遇上劲敌了!”
邱瑞的一番话,如一盆冷水,浇灭了程咬金心中的傲气,也让堂下一众兄弟面色愈发凝重。聚义厅内瞬间安静下来,唯有堂外的秋风卷着落叶,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更添几分压抑。
程咬金摩挲着斧柄的手停了下来,脸上的嚣张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掩的惧意,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粗声问道:“那……那依邱瑞将军所言,俺们此番,岂不是必败无疑?这可如何是好?俺这混世魔王的位子,难不成刚坐热乎,就要拱手让人?”
他素来直爽,心中藏不住事,此刻心中惧意尽显,倒也让众人觉得真实。徐茂公依旧捻着胡须,眸光沉沉,似在思索对策,秦琼、单雄信等人也皆是眉头紧锁,一时竟想不出万全之策——瓦岗寨虽兵强马壮,却多是流民与绿林好汉,论单兵战力,或许不输隋军,但若论正面抗衡裴氏父子这般训练有素的百战之师,尤其是还有裴元庆这般天生神力的猛将,实在是毫无胜算。
就在聚义厅内气氛愈发压抑,众人皆一筹莫展之际,罗成缓步上前,一身白袍银甲,身姿挺拔,手中的五钩神飞亮银枪斜倚身侧,俊朗的脸上神色沉稳,开口打破了沉寂:“大王,诸位兄弟,不必惊慌,裴氏父子虽勇,却并非无解。”
程咬金闻言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猛地从虎皮椅上站起身,几步走到罗成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罗成兄弟!你有法子?快说快说!只要能破了那裴家父子,俺什么都依你!”
堂下众人也皆看向罗成,目光中带着希冀,皆知罗成枪法精湛,足智多谋,他既开口,定然是有了应对之策。
罗成抬手,轻轻挣开程咬金的手,对着众人拱手一礼,随后沉声道:“大王,诸位兄弟,小弟与那裴氏父子,并非陌生,实则相识已久,甚至欢儿妹妹还与裴家的幼子裴元庆、次女裴翠翠,颇有交情。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愣,徐茂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,似已猜到几分。
罗成继续道:“早年小弟随父亲镇守燕山,与裴仁基有过军务往来,两家也算有几分交情。裴元庆与裴翠翠姐弟两个都是天生纯良,重情重义的,绝非助纣为虐之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愈发笃定:“而欢儿妹妹更是与裴元庆、裴翠翠有些许交情,三人早年曾互换信物,结为好友。妹妹虽暂离瓦岗,却始终心系寨中兄弟。”
说到此处,罗成话锋一转,道出了自己的计策:“如今裴氏父子率军前来,虽有五万精锐,却未必是真心为隋廷卖命——裴仁基久镇天马关,深知隋廷腐朽,杨广昏庸,此番出征,怕是也有几分身不由己。而裴元庆姐弟二人,与欢儿交情尚可,若能将妹妹接回瓦岗,由她出面与裴元庆姐弟交涉,晓之以情,动之以理,不仅能让裴氏父子暂缓进攻,更能伺机劝降他们!”
“裴仁基本就对隋廷心存不满,裴元庆姐弟又与妹妹交好,只要妹妹从中斡旋,再加上我们晓以大义,言明瓦岗替天行道,收拢流民,造福百姓的心意,裴氏父子未必不会归降!”罗成的声音洪亮,字字清晰,“若能招降裴氏父子,不仅能解瓦岗之围,更能添一员老将、三员猛将,还有五万天马关精锐,瓦岗的实力,定会更上一层楼,届时反隋便是如虎添翼?”
罗成的一番话,如拨云见日,让聚义厅内的众人眼前一亮,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振奋。
程咬金听罢,哈哈大笑,一拍大腿:“好!好一个罗成兄弟!这法子妙啊!俺怎么就没想到欢儿妹子呢!那丫头机灵得很,嘴皮子也厉害,又与那裴家小子丫头交情深厚,有她出面,定能把那裴家父子拉到俺们瓦岗来!”
徐茂公也捻着胡须,点了点头,眼中满是赞许:“罗成将军此计,甚妙!裴氏父子虽勇,却非死忠隋廷之辈,招降他们,乃是上上之策。既不用损兵折将,又能添兵添将,解瓦岗之围,实乃万全之策!”
秦琼、单雄信等人也纷纷附和,皆称罗成的计策高明,心中的担忧尽去,反倒对招降裴氏父子充满了期待。
程咬金当即一拍案,粗声喝道:“事不宜迟!俺现在就下旨,派快马前往晋阳,接欢儿妹子回瓦岗!务必让她尽快回来,面见那裴家父子,劝他们归降瓦岗!”
徐茂公连忙抬手制止:“大王稍安勿躁,此事不可太过急切。欢儿妹妹如今身在晋阳将军府,与宇文成都定亲,贸然派快马前往,恐惹宇文成都不快,反倒节外生枝。不如派一员得力干将,悄悄前往晋阳,面见欢儿妹妹,说明情况,让她自行定夺,寻机返回瓦岗,如此更为妥当。”
程咬金闻言,连连点头:“徐老道,还是你考虑周全!那便依你所言,派谁去合适呢?”
众人目光皆看向罗成,罗成躬身道:“大王,小弟愿往!意欢是小弟的妹妹,由小弟前往晋阳,面见妹妹,说明情况,最为妥当,也能让妹妹安心。”
“好!就派你去!”程咬金当即应允,“罗成兄弟,此事就拜托你了!务必请欢儿妹子尽快回瓦岗,俺们瓦岗一众兄弟,都等着她解危呢!”
“小弟定不辱使命!”罗成拱手领命,俊朗的脸上神色坚定。
聚义厅内的气氛,因罗成的一条计策,从凝重压抑转为振奋激昂。众人皆知,此次能否解瓦岗之围,能否招降裴氏父子,关键便在罗意欢身上。而远在晋阳将军府的罗意欢,尚不知瓦岗的危急,更不知自己即将成为这场征伐的关键,依旧在与宇文成都的朝夕相伴中,享受着难得的温柔时光。
一场关乎瓦岗生死的斡旋,悄然酝酿,而晋阳与瓦岗之间的千里关山,即将因一封急讯,掀起层层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