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王府的祠堂,红绸漫卷,香案高置,案上摆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,烛火摇曳,映着罗意欢与宇文成都相执的手。定亲礼未铺张,却胜在郑重,罗艺亲自主持,秦夫人含泪为意欢绾上宇文家送来的赤金镶珠钗,宇文化及递过烫金庚帖,罗艺接过亦回了罗家庚帖,两下交换,便定下了二人三生之约。
礼毕后,宇文化及便召宇文成都至偏厅,面色沉凝道:“杨广已下旨,三日后驾临晋阳巡游,名义上看离宫修建,实则试探李渊虚实。你我父子需即刻启程赴晋阳迎驾,这趟差事,半点差错都出不得。”宇文成都颔首,目光却望向桃林方向,意欢正与秦夫人话别,素衣胜雪,眉眼温柔。他缓步走去,执起她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银镯——那是他定亲时送的,刻着“成欢”二字,“此去晋阳,迎驾事毕,我便寻机会看你。你与兄长归瓦岗,万事小心,瓦岗众人若有异议,莫要独自逞强。”
意欢抬眸望他,眼中无半分怯意,只凝着坚定:“我知晓,你护驾迎驾,更要当心,杨广多疑,伯父伴君左右,你需事事谨慎。我与大哥归瓦岗,定将亲事说清,也守好瓦岗,等你归来。”二人执手相望,千言万语,终凝作一句“珍重”。次日天未亮,宇文成都便随宇文化及率亲卫奔赴晋阳,马蹄踏碎晨露,他数次回头,唯见北平王府的飞檐隐在晨雾中,心中默念:意欢,等我。
同日,罗意欢与罗成也辞别父母,启程返回瓦岗。秦夫人将一匣金银珠宝与数匹锦缎塞进行囊,反复叮嘱:“欢欢,瓦岗皆是草莽英雄,虽与你相识,可你嫁的是隋廷天宝大将军,难免有人心有芥蒂,凡事忍一忍,与你大哥相商。若受了委屈,便回北平,爹娘永远护着你。”罗艺虽未多言,却将一柄贴身的玄铁匕首赠予意欢,沉声道:“遇事不决,以此匕首自保,罗家女儿,不可任人欺辱。”意欢含泪收下,与罗成翻身上马,朝着瓦岗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路之上,二人晓行夜宿,罗成瞧着妹妹时常望着晋阳方向出神,轻叹道:“宇文成都虽为隋将,却非奸佞,此番定亲,父亲母亲既应允,我便护着你。只是瓦岗之中,大王程咬金性子耿直,恐会直言反对,徐茂公心思深沉,需得好好说清,表哥素来公允,当会站在你这边。你也不用怕,众位兄弟那么宠你,我想应该无妨。”意欢点头:“没关系,我不求人人赞同,只求众人知晓,我与宇文成都的情意,无关阵营,更不会因他而害瓦岗。若隋廷与瓦岗兵戎相见,我自会守瓦岗,也会劝他护百姓,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。”
罗成见她心意已决,便不再多言,只命亲卫加紧赶路。数日后,二人抵达瓦岗寨,寨门处程咬金正歪着身子喝酒,见二人归来,当即大笑着迎上来:“罗成老弟,欢儿妹子,可算回来了!晋阳之行可还顺利?”待瞧见意欢腕间的银镯与发间的赤金钗,笑容忽的僵住,凑上前来打量:“妹子,你这钗子镯子,可不是瓦岗的物件,莫不是在晋阳遇着什么人了?”
意欢与罗成对视一眼,知晓此事瞒不住,便随程咬金入了聚义厅。徐茂公、秦琼、邱瑞早已在厅中等候,见二人归来,皆起身相迎。秦琼笑道:“欢儿妹子,表弟,此番晋阳打探,可有收获?”罗成拱手道:“表哥,军师,邱将军,此番晋阳之行,不仅探得李渊修离宫实乃杨广刁难,民心尽失,还有一事,需向诸位禀明——舍妹与大隋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,已在北平王府定下亲事。”
此言一出,厅内瞬间寂静,程咬金手中的酒葫芦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他猛地站起身,粗着嗓子道:“什么?欢儿妹子,你怎的嫁与那隋廷的宇文成都?他是杨广的爪牙,我们瓦岗反的就是隋廷,你与他定亲,日后两军对垒,你当如何?”邱瑞也曾为隋将,闻言沉吟不语,徐茂公指尖摩挲着羽扇,眸光深邃,未发一言,秦琼则面露诧异,却依旧沉声道:“大王,莫要冲动,听妹妹说说缘由。”
意欢缓步走出,对着众人深深一揖,声音平静却坚定:“义父,诸位哥哥,邱将军,我与宇文成都相识于燕北,定情于晋阳,并非因权势名利,只是彼此相知。他虽为隋将,却心怀百姓,晋阳街头,他斥隋军苛待民夫,此番定亲,他许下誓言,此生护我,亦不与瓦岗为敌,若隋廷与瓦岗兵戎相见,他必守百姓,绝不助纣为虐。北平王府父母应允,我与他定下三生之约,绝非一时冲动。我罗意欢生是瓦岗人,死是瓦岗鬼,纵使与他定亲,也绝不会做损害瓦岗之事,若有违此誓,愿受瓦岗军法处置。”
程咬金依旧愤愤:“隋廷之人,岂能信得过?宇文成都那小子武功高强,若是假意与你定亲,实则为了打探瓦岗虚实,那我等岂不是引狼入室?”邱瑞此时开口,语气平和:“大王,宇文成都的为人,我略知一二。他虽宇文化及之子,却无其父的阴鸷,行事光明磊落,心怀天下,绝非背信弃义之辈。昔年我为隋将时,曾与他共事,他治军严明,善待军士,更护百姓,实乃隋廷难得的良将。”
徐茂公轻摇羽扇,抬眸望向意欢,目光如炬:“欢儿妹妹,你可知,你与宇文成都定亲,于瓦岗而言,是福是祸?福则,可借宇文成都之势,探知隋廷动向,避其锋芒;祸则,杨广多疑,若知晓你我瓦岗与宇文家有姻亲,必会迁怒宇文成都,更会派兵围剿瓦岗。且日后各路反王联盟,见你与隋将定亲,恐会质疑瓦岗的反隋之心,于瓦岗立足不利。”
意欢早知有此顾虑,从容道:“哥哥所言极是,我与他定亲,未对外声张,仅北平王府与宇文家知晓,晋阳李家虽有察觉,却也不会外传。杨广那边,宇文化及必会遮掩,护宇文家颜面,也护晋阳局势。至于各路反王,瓦岗反隋之心,天地可鉴,我与他的亲事,是私事,与瓦岗公事无关,若反王有疑,我愿亲自前去解释,以证瓦岗初心。”
秦琼见意欢言辞恳切,又想起她往日在瓦岗的种种——率军御敌,出谋划策,护百姓安身,从未有过半分私心,当即开口:“表妹的为人我了解,她绝不会因儿女情长而置瓦岗于不顾。宇文成都虽为隋将,却与那些奸佞之辈不同,此番定亲,若能化敌为友,于瓦岗而言,亦是好事。即便日后两军对垒,欢儿妹妹心中自有分寸,我等当信她。”
程咬金见秦琼与邱瑞皆赞同,徐茂公也无反对之意,他又宠爱妹妹,于是也赞同了,他粗声粗气道:“既然秦大哥与邱将军都信你,我程咬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!只是那宇文成都若敢负你,若敢害瓦岗,我定提斧劈了他的狗头!”
徐茂公见众人意见渐合,轻摇羽扇笑道:“既如此,便依诸位所言,认下这门亲事。欢儿妹妹,你且安心在瓦岗,日后宇文将军若有隋廷消息,还望你能从中斡旋,互通有无,护瓦岗周全。”意欢闻言,心中大石落地,对着众人再次深深一揖:“多谢义父,诸位哥哥,邱将军,我定不负所托,守好瓦岗,也守好与宇文成都的情意,不偏不倚,护百姓,守初心。”
厅内的阴霾散去,程咬金又抱来酒坛,大笑着道:“今日虽无喜酒,却也当喝一杯,祝欢儿妹子觅得良人!只是那宇文成都若来瓦岗,定要与他比试一番,看他这隋廷第一猛将,到底有几分本事!”众人皆笑,厅内气氛回暖,唯有意欢望着晋阳方向,心中默念:成都,瓦岗之事已了,你在晋阳,可还安好?
而此时的晋阳,早已是风雨欲来,满城戒备。宇文成都与宇文化及已抵达晋阳三日,二人坐镇晋阳关,与李渊父子一同筹备迎驾事宜。晋阳城内,街道两旁皆挂起黄绸宫灯,离宫工地虽仍在施工,却早已换了模样——民夫皆换上干净衣衫,监工隋军收起皮鞭,处处透着“祥和”,李渊更是将晋阳城最奢华的晋阳宫收拾出来,作为杨广的行宫,宫内金玉满堂,珍馐百味,一应俱全。
李建成沉稳,总揽全城安保,将晋阳兵丁分作三队,一队守城门,一队守行宫,一队巡街,严防死守;李世民睿智,亲自过问离宫修建,将百姓的徭役改为自愿,每日发米粮,引得百姓交口称赞,又将离宫的修建进度刻在石碑上,立于城门口,以示“尽心尽力”;李元吉虽依旧轻佻,却也领命守着行宫后院,不敢有半分差池;李元霸则被李渊安排在晋阳关外,命他率铁骑守着隘口,严禁闲杂人等出入,美其名曰“护驾”,实则怕他性子冲动,冲撞了杨广。
宇文成都每日皆与李建成、李世民一同巡城,见李家父子行事周密,滴水不漏,心中暗叹:李渊教子有方,此四子各有本事,又深得民心,晋阳一隅已成李家天下,杨广此番前来,怕是难寻错处。宇文化及却每日都在李渊府中,表面上商议迎驾事宜,实则暗中打探李家兵力,数次旁敲侧击:“唐国公,你晋阳兵强马壮,此番陛下驾临,定当龙颜大悦,日后必委以重任。”李渊皆以“为国尽忠,分内之事”搪塞过去,滴水不漏。
这日傍晚,宇文成都巡城归来,行至晋阳街头,见一处茶寮中,李世民正与一位老丈闲谈,老丈握着李世民的手,连连道谢:“多谢公子,若非你改了徭役,发了米粮,我这把老骨头,怕是熬不过去了。”李世民温声道:“老伯客气了,为官者,当护百姓,这是分内之事。”宇文成都立于暗处,见李世民眉眼温润,毫无王侯架子,心中愈发清楚:李家得天下,绝非偶然也。
正欲转身离去,却见亓川匆匆走来,低声道:“将军,长安传来消息,陛下明日午时抵达晋阳,随行带了三千御林军,还有御史大夫裴蕴,此人素来与李府不和,此番前来,怕是要寻李家的错处。”宇文成都眸光一沉,裴蕴乃杨广的亲信,生性刻薄,最爱搬弄是非,他此番前来,必是杨广派来的暗探。“吩咐下去,今夜晋阳关亲卫尽数待命,随我守在城门口,迎驾时,密切关注裴蕴与御林军的动向,若有异动,即刻禀报。”亓川拱手应下,转身离去。
夜色渐浓,晋阳城内灯火通明,宫灯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,映着来来往往的兵丁,满城皆是肃杀之气。李渊府中,灯火彻夜不熄,李渊与四子围坐一桌,面前摆着晋阳舆图,李渊沉声道:“杨广明日抵达,裴蕴随行,此人心狠手辣,必会鸡蛋里挑骨头,你们四人,各司其职,万万不可出错。建成,你守城门,莫要让裴蕴寻到安保的错处;世民,你陪我迎驾,应对杨广与裴蕴的问话;元吉,你守行宫,莫要让宫人出任何纰漏;元霸,你守在隘口,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踏入晋阳城内半步。”
四子皆拱手应下,李世民眸光深邃:“父亲,裴蕴素来关注民生,若他问及百姓徭役,儿子已安排好百姓,皆会言称‘自愿服役,深得体恤’;若他问及离宫修建,儿子已将进度石碑立好,又备好了修建的账目,一目了然,他难寻错处。”李渊颔首:“世民考虑周全,只是杨广多疑,纵使裴蕴寻不到错处,他也未必会信,你们需事事小心,步步为营。”
晋阳关的帅府中,宇文成都也未歇息,他身着银甲,手持凤翅镏金镗,立于窗前,望着晋阳宫的方向,心中思绪万千。杨广驾临,晋阳的风雨,即将到来,李家父子的应对,裴蕴的刁难,宇文化及的算计,还有他与意欢的未来,皆系于这三日的巡游。他抬手抚上腰间的玉佩——那是意欢送他的,刻着一朵桃花,是晋阳桃林的模样,“意欢,明日迎驾,我定护得晋阳安稳,愿你在瓦岗一切安好。”
夜色深沉,星子隐入云层,晋阳城内,各方势力皆在暗中布局,静待杨广的到来。一场关乎天下局势的博弈,即将在这晋阳城中,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