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斜倚在软枕上,双目微阖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上毫无血色,往日里那双盛着寒芒、睥睨天下的眼眸,此刻却黯淡无光,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的灰。肩头的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,丝丝血迹渗出来,晕开一片刺目的红,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伤口,传来钻心的疼痛,可这身体的痛,终究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。成龙的模样,总在他眼前晃,那个顽劣却依赖他的弟弟,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“大哥”的少年,就那般没了,而他这个做大哥的,竟连为他报仇都做不到,反倒在与李元霸的比试中一败涂地,成了天下人的笑柄。那份丧弟之痛、战败之辱、心头之郁,交织在一起,如同一团乱麻,将他紧紧缠绕,喘不过气。
恍惚间,听闻门外传来下人轻细的禀报:“将军,府外有一位姑娘,手持您的玄铁令牌求见。”
宇文成都心头猛地一动,那枚玄铁令牌,他只赠予过一人,除了罗意欢,再无旁人。他强撑着身子,抬手撑在榻边,缓缓坐起身,胸口因用力而剧烈起伏,咳嗽了几声,唇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丝,却依旧沉声道:“让她进来。”
寝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意欢提着裙摆,快步走了进来,目光一眼便落在了榻上的宇文成都身上。那一刻,她只觉心头一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与心疼瞬间漫遍全身。眼前的他,哪里还是那个银甲生辉、手持凤翅镏金镗、意气风发的天宝大将军?他面色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唇无血色,连坐起身的动作,都透着几分无力,肩头的纱布渗出的血迹,在素色的锦被上晕开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意欢快步上前,走到榻边,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担忧与急切,连平日里的从容都散了:“成都,你怎么了?怎么会伤成这样?”
宇文成都缓缓抬眸,看清来人是意欢时,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,像是没想到她会不远千里从瓦岗赶来,随即,那丝诧异便被复杂的情绪取代,有惊喜,有悲痛,有因战败与丧弟而生的怨怼,还有一丝藏在眼底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。他别过脸,不去看她眼中的担忧,语气淡漠得近乎冰冷,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讥讽:“罗姑娘怎会有空来晋阳?瓦岗寨如今正是蒸蒸日上,莫不是寨中闲得无聊,特意来看我这个败军之将的笑话?”
他的话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在意欢心上,可她却知晓,他并非真心怨她,只是心中的郁气无处发泄,才会这般出言不逊。意欢也不与他争辩,只上前一步,伸手便想去查看他肩头的伤口,声音放得轻柔:“我听闻你弟弟的事,心中担忧,特意从瓦岗赶来看看你。你这伤口怎么弄的?为何包扎得如此粗糙?看这样子,怕是已经发炎了。”
宇文成都本想抬手推开她,心中的傲气与怨怼,让他不愿在她面前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。可当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他肩头的锦被时,那丝温柔的触感,透过锦被传过来,还有她眼中那份真切的、毫不掺假的担忧,像一缕暖阳,轻轻照进他冰封的心底,让他心中的郁气,竟莫名消散了几分。他终究是没有动,任由她的手,落在了他的伤口旁。
意欢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肩头的锦被,解开包扎的纱布。那纱布因被血水与脓水浸透,早已与皮肉粘连在一起,稍一用力,便会牵扯到伤口。意欢看得心疼,连忙让下人端来一盆温水,取来干净的棉布,蘸着温水,一点点轻轻浸湿纱布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,生怕弄疼了他。温水慢慢化开了血迹与脓水,纱布与皮肉渐渐分离,她一点点揭开,露出底下的伤口——伤口颇深,皮肉外翻,周围早已红肿发炎,甚至还泛着淡淡的脓水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“听亓川说,是与李元霸比试伤的?”意欢一边用干净的棉布,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脓血,一边轻声问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。也是,除了那个天生神力的少年,这世上,怕是再无人能将他伤成这样。
宇文成都沉默着,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与屈辱,那是他一生的骄傲,第一次被狠狠击碎:“我竟败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中。我自诩横勇无敌,手握凤翅镏金镗,打遍天下无敌手,到头来,却连一个少年都打不过……”
“李元霸天生神力,天下无双,那是上天赋予的天赋,非人力所能及。”意欢一边听着,一边温声安慰,手中的动作不曾停歇,“你近日刚失手足,心力交瘁,茶饭不思,本就体虚力乏,又与他这般天生神力的对手死战,不敌他也属正常,何必如此介怀?你的本事,天下人有目共睹,绝非一个败绩,便能抹去的。”
她说着,从怀中取出定彦平亲手炼制的金疮药,拧开瓶塞,一股浓郁的草药香便散了开来。她用干净的指尖,挑出适量的金疮药,细细地敷在宇文成都的伤口上,药膏触碰到伤口,带来一丝清凉的触感,稍稍缓解了那份钻心的疼痛。她敷得极为仔细,连伤口的边角都不曾遗漏,随后又取来干净的纱布,一圈圈轻轻缠绕在他的肩头,打了一个结实却不紧绷的结,动作娴熟,一气呵成,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。
她没少得父亲罗艺真传,又常常随定彦平习武,以及与罗成一同长大,刀光剑影中,难免受伤,小伤小痛从不用旁人打理,皆是自己包扎,久而久之,这包扎伤口的手艺,便练得炉火纯青。宇文成都侧着身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,鼻尖因专注而微微蹙着,指尖温柔,动作细致,每一个神情,每一个动作,都透着认真与关切。
那一刻,他心中的冰山,仿佛被这缕暖阳渐渐融化,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悲痛、委屈、屈辱、怨怼,在此刻竟有了一丝宣泄的出口。他何尝不知,成龙的死与她无关,那日阵前,她为了劝阻成龙,不惜孤身犯险,已是仁至义尽,成龙的下场,皆是他自己恃勇轻敌、咎由自取。只是心中的悲痛难以排解,加之阵营殊途,又逢战败之辱,才会对她出言不逊。如今见她不远千里,从瓦岗赶来晋阳探望自己,不顾路途辛劳,还亲自为自己清理伤口、包扎敷药,那份藏在心底的愧疚与情意,交织在一起,愈发浓烈,在心底翻涌,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,喉结微动,想说些什么,却终究只是沉默,唯有那双黯淡的眼眸中,渐渐恢复了一丝光亮,映着她的身影,成了眼底唯一的风景。寝房内静悄悄的,唯有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,带着晋水的水汽,拂动窗棂,也拂动了两人心底,那根名为情丝的弦。
宇文成都高热反复,面色时明时暗,府中医官几番诊治,也只叹一句“身伤易愈,心结难解”,言明唯有静心休养,散了心头郁气,高热方能彻底退去。意欢瞧着他这般夜里辗转、白日昏沉的模样,心中放心不下,便对着榻上勉强撑着精神的他轻声道:“你伤势未愈,身边总需有人仔细照料,府中下人虽尽心,却不及自己人周全。我便在府中暂住几日,待你大好,再回瓦岗,你看如何?”
宇文成都闻言,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,素来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漠矜贵的模样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算作应允。他素来骄傲,纵使心中盼着她留下,盼着这份难得的暖意,也不愿将这份期盼宣之于口,唯有这一声轻应,藏了满心的默许与欢喜。
一旁侍立的亓川,瞧着自家将军口是心非的模样,强忍着唇角的笑意,垂首作恭谨状,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——自将军丧弟又战败后,府中便似结了层冰,如今罗姑娘来了,将军眼底总算有了点活气,这府里,也总算要回暖了。
府中下人早已得了亓川的吩咐,将西跨院收拾得干净雅致,笔墨纸砚、清茶点心一应俱全,处处透着妥帖。意欢便在西跨院住了下来,自此,宇文府的晨昏,便多了一抹温柔的身影,将往日的死寂,一点点揉开了暖意。
每日天刚蒙蒙亮,意欢便亲自去灶间盯着,选了清热降火的柴胡、连翘,搭配着温润的粳米、蜜枣熬成汤药,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苦不烈,入口温润。熬好后她便端着描金汤碗,轻手轻脚进了寝房,见宇文成都醒着,便坐在榻边,用银勺搅凉了,一勺一勺喂他;若他尚在浅眠,便守在一旁,支着下巴静静瞧着,待他醒转,汤药温度也恰好。
亓川每日晨起送军务文书,总能撞见这一幕,次次都识趣地立在门外,等意欢端着空碗出来,才敢轻手轻脚进去。有时撞见意欢替宇文成都擦拭额头虚汗,他便笑着作揖:“罗姑娘真是心细,有姑娘照料,将军的伤势定能一日千里。往日将军喝药,苦得眉头皱成一团,如今竟能乖乖喝光,真是奇事!”
意欢被他说得微红了脸,轻啐一句“休要胡说”,亓川便哈哈笑着摆手,转身去安排府中琐事,却暗中吩咐下人,每日备着意欢爱吃的江南糕点、清甜瓜果,摆在西跨院,只说是将军吩咐,惹得意欢心中又是一阵暖意。
白日里的时光,便在这般细碎的照料与亓川的插科打诨中缓缓流淌。意欢从不会絮絮叨叨,只是安安静静守在宇文成都榻旁,他精神好些时,便陪他说说话,或是讲些瓦岗寨的趣事——说程咬金总偷喝烈酒,惹得花大脚生气,被徐茂公罚着扫了三日校场,扫得灰头土脸,还嘴硬说“扫街也是练兵”;说寨外的百姓送来新摘的枇杷、杨梅,甜糯多汁,众人围坐在校场分食,闹闹哄哄的,倒也热闹。她避了那些刀光剑影、阵营对立,只捡着温暖的琐事说,让他紧绷的心弦,能稍稍放松。
偶尔谈及天下局势,她也不偏不倚,既言瓦岗的初心是护百姓安身,也懂他身为隋将,食君之禄、忠君之事的身不由己。二人虽身处对立阵营,却有着同样的心怀天下,话到深处,竟无半分隔阂,唯有惺惺相惜。宇文成都便这般听着,看着她眉眼弯弯,听着她声音轻柔,心中的郁气,竟如冰雪遇春阳,一点点消融。
他素来独来独往,半生都在金戈铁马中度过,刀口舔血,沙场拼杀,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地照料他,从未有人这般懂他的骄傲与无奈,从未有人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,安心展露脆弱。罗意欢的出现,如一缕清风,吹进了他尘封已久的心底,漾开层层涟漪,那点情意,便在这朝夕相伴中,悄然滋长,浓得化不开。
在她的悉心照料下,宇文成都的伤势一日日好转。高热渐渐退去,不再反复,肩头的伤口也结了新痂,淡粉色的痂痕替代了往日的血肉模糊,脸色也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,终于能扶着榻边,慢慢下床行走。意欢见他大好,眉眼间的笑意,也浓了几分,如春日枝头的桃花,明媚动人。
这日午后,暖阳正好,微风不燥,府中庭院的几株桃树,开得正盛,满树芳华,如云似霞,风一吹,便有桃花瓣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浅粉,宛若仙境。意欢扶着宇文成都,慢慢走到桃林中,脚下踩着绵软的花瓣,鼻间萦绕着淡淡的桃香,连日来的沉闷,都散了大半。
宇文成都披了一件月白锦袍,虽身形尚显清瘦,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挺拔,只是眉眼间,少了几分冷冽,多了几分柔和。亓川远远跟着,见二人走得安稳,便识趣地停在桃林入口,背着手晃悠,嘴里哼着晋阳的小调,刻意留出二人的独处时光。
意欢扶着他的手臂,步伐缓缓,二人并肩走在桃林的青石小径上,一路无言,却无半分尴尬。唯有微风拂过,花瓣飘落,落在她的发间,沾在他的肩头,时光仿佛慢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只觉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
行至桃林深处,一方青石桌,两把雕花石椅,隐在花影间,石桌上还摆着亓川早让人备好的清茶、点心。宇文成都抬手,示意意欢不必再扶,他缓缓坐在石椅上,抬眸望向她,目光灼灼,如曜石般明亮,藏着满满的情意,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,打破了这份静谧:“意欢,成龙的事,那日我对你出言不逊,迁怒于你,是我不好,对不起。”
这些日子,他心中早已想清,成龙的死,皆是他自己恃勇轻敌、不听劝阻,一意孤行闯下的祸,与意欢毫无干系。那日他将丧弟之痛与战败之辱,尽数撒在她身上,不过是懦夫的行径,如今想来,只剩满心愧疚。
意欢闻言,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,如春风拂过湖面,温柔动人:“我知晓你心中悲痛,失了手足,万般滋味皆在心头,方寸大乱也是人之常情,怎会怪你?你弟弟的事,本就与我无关,只是苦了你,独自承受了这么多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股力量,熨帖着他心底的愧疚与不安。
宇文成都望着她,眼中满是动容,他抬手,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桃花瓣,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发丝,温软的触感,从指尖蔓延至心底,动作温柔缱绻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。“若不是阵营殊途,若不是生在这乱世,该多好。”他的声音中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,这乱世,这对立的阵营,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,横在他们之间,让他满心无奈。
可纵使鸿沟万丈,纵使前路漫漫,他也不愿再放手。从燕北初遇,出手相助,南阳留信笺,晋阳桃林之下,她一身素衣,眉眼清澈,让他心头一动;到青石坡阵前,她孤身策马而来,竭力劝阻成龙,一身银白劲装,英姿飒爽,让他心生敬佩;再到如今府中相伴,她温柔照料,懂他惜他,陪他熬过最难熬的日子,让他心生暖意。这个女子,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心底,融入了他的骨血,纵使天下人皆反对,纵使隋廷与瓦岗势同水火,他也想与她相守一生。
他伸手,紧紧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微凉,却很柔软,他掌心的温度,一点点传递过去,紧紧握着,仿佛握住了此生的光,目光坚定,一字一句,皆是肺腑之言:“意欢,从燕北初遇,南阳互留信笺到晋阳桃林的相处,再到如今的府中相伴,我的心中,早已只有你一人。这乱世纷扰,阵营殊途,我皆不顾;纵使天下人皆言我痴,言我错,我也想与你相守一生,护你一世周全。你可愿,嫁我为妻?”
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,这是他一生之中,第一次这般忐忑,怕她拒绝,怕这份跨越阵营的情意,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阻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