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粗豪的笑骂声，混着女子爽朗的呵斥，隔着院墙都听得真切：“死程咬金！你慢点跑，撞着路人看老娘不拧你耳朵！还敢抢老娘的食盒，看你回去怎么跟老娘交代！”
“嘿嘿，大脚你慢点，秦兄弟家就在前头，俺这不是急着给秦兄弟送刚卤好的酱肘子嘛！晚了就凉了！”
秦琼闻言，忍不住失笑，对着罗成与罗意欢道：“定是咬金和大脚来了，这两口子，每日不吵两句，倒像是少了点什么。”
话音未落，院门外便传来“嘭嘭嘭”的拍门声，程咬金的大嗓门喊着：“秦兄弟！开门！俺和大脚给你送好吃的来了！”
杨紫云忙起身去开门，罗意欢也好奇地凑到窗边，想看看秦琼口中的程咬金与花大脚，究竟是何等模样。
杨紫云刚拉开门，程咬金便扛着宣花斧大步跨进来，粗布短打沾着点尘土，络腮胡翘着，一双铜铃眼亮堂堂的，肩上还挂着个油布裹的食盒，正是花大脚方才喊着要抢回的那个。花大脚紧随其后，蓝布围裙系在腰间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，见程咬金竟先一步抢了食盒，抬手就往他后背拍了一巴掌，力道不小，震得程咬金龇牙咧嘴：“死东西，让你慢着点，偏不听，撞着秦嫂子看我饶不了你！”
花大脚的声音爽朗，带着烟火气的利落，抬眼瞥见院里的罗成与罗意欢，巴掌顿在半空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，却也不扭捏，只对着秦琼笑：“秦兄弟，这两位是？”
程咬金也收了嬉皮笑脸，目光扫过罗成一身银袍亮甲，又落在他身侧的亮银长枪上，再看罗意欢一身劲装配玉剑，眉眼飒爽却难掩贵气，心里约莫有了数，粗声粗气道：“瞧这气派，定是秦兄弟常说的北平王府的亲戚吧？”
秦琼笑着走上前，引着罗成兄妹上前：“咬金，大脚，这两位便是我常与你们说起的，北平王府的罗成贤弟，还有罗意欢贤妹。贤弟，欢儿妹妹，这是程咬金程兄弟，一手宣花斧使得出神入化，这位是他娘子花大脚，两口子在历城开了家肉铺酒肆，一手卤味做得绝，历城百姓无人不晓。”
罗成微微颔首，眸光依旧清冷，却礼数周全：“程兄弟，花嫂子。”他素来不擅与草莽之辈热络，却因是秦琼的兄弟，也少了几分疏离。
罗意欢却笑着上前，屈膝福了福，脆声道：“程大哥，花嫂子，久闻大名。方才在外头便听见嫂子的声音，瞧着便是爽快人，我最喜与嫂子这般性子的人相处。”她全无王府千金的娇柔做作，说话时目光坦荡，狐系的眼睛还带着笑，瞧着格外讨喜。
花大脚本就偏爱利落爽快的人，见罗意欢这般模样，顿时心生欢喜，上前拉过她的手，掌心带着常年剁肉揉面的厚茧，却暖烘烘的：“好姑娘，瞧着便招人疼！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娇娥强多了，走，跟嫂子进屋，嫂子给你拿些刚卤的鸡爪，香得很！”
说着便拉着罗意欢往堂屋走，二人竟一见如故，凑在一起说着话，从历城的市井小吃说到练剑的力道分寸，罗意欢说起舞剑时总觉得手腕发力不对，花大脚竟还能插上几句：“姑娘这是没找着巧劲，跟剁肉一个理，得沉肩坠肘，力从腰来，不然再大的劲也使不出来，还累得慌！”
罗意欢眼睛一亮，连连点头：“嫂子说得太对了！我练剑时总觉得手腕酸，原来竟是没找着巧劲！”二人越说越投机，倒把一旁的众人都看笑了。
程咬金则拉着罗成走到院角，指着他的亮银长枪，眼里满是羡慕：“罗成兄弟，俺就这么叫你了，你这枪可真趁手！俺早就听说北平王府的罗家枪法天下第一，改日定要讨教讨教，俺这宣花斧，虽重，可也不是吃素的！”
罗成瞥了眼他那柄磨得锃亮的宣花斧，斧面厚实，斧柄粗长，一看便知威力不小，眼底闪过一丝认可，淡淡道：“哈哈，程大哥斧法看着刚劲，倒是与罗家枪法的刚猛有几分契合，改日切磋便是。”
程咬金见他应允，顿时大喜，拍着胸脯道：“好！就这么说定了！俺定要好好跟你学学枪法的巧劲！”
堂屋里，杨紫云忙着添茶布点，将花大脚带来的食盒打开，卤肘子、酱牛肉、卤鸡爪一一摆上桌，香气瞬间溢满全屋。罗意欢尝了一口卤肘子，肥而不腻，咸香入味，忍不住赞道：“嫂子的手艺也太好了！比王府里的厨娘做的还香！”
花大脚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姑娘喜欢就多吃点，往后常来嫂子的酒肆，嫂子管够！”
那日午后，堂屋里欢声笑语不断。秦琼与罗成说着燕北与历城的局势，眉宇间虽有郁色，却也因兄弟相聚多了几分暖意；罗意欢与花大脚相谈甚欢，从家常里短说到江湖见闻，俨然成了亲姐妹；程咬金插科打诨，时不时说上几句笑话，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杨紫云则静静陪在一旁，给众人添茶布菜，温婉的眉眼间，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。
自那日后，罗成与罗意欢便在秦琼家住下。秦琼的小院虽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净温馨，杨紫云待二人如亲弟妹，每日变着花样做吃食，给罗意欢缝补衣裳，梳挽发髻；罗意欢也不把自己当外人，每日帮着杨紫云浣衣做饭，院里的琐事样样上手，一点王府千金的架子都没有。
白日里，罗成常与秦琼、程咬金在贾家楼切磋武艺。贾家楼是历城最大的酒肆，掌柜贾润甫为人豪爽重义，与秦琼相交甚笃，便将三楼的聚义厅留与他们切磋。罗成的罗家枪法果然名不虚传，银枪翻飞，枪影如织，刚劲中带着巧劲，招招致命；秦琼的双锏沉稳凌厉，刚柔并济，攻防兼备；程咬金的宣花斧虽野，却胜在力道十足，斧风凌厉，三人切磋起来，各有千秋，看得酒客们连声叫好。
罗意欢也常跟着去，有时在一旁看三人切磋，偷学几招巧劲，有时便在贾家楼的后院舞剑。碎玉剑莹润的剑身在春光里划过一道道寒光，剑招利落，身姿轻盈，时而如惊鸿掠水，时而如猛虎下山，看得酒客们驻足围观，连声喝彩。花大脚便守在一旁，给她递水擦汗，笑着喊：“姑娘好功夫！再使一招，让大伙开开眼！”
闲暇时，罗意欢便跟着花大脚去她的肉铺酒肆帮忙。她学着剁肉、择菜、招呼客人，虽笨手笨脚，却学得认真，偶尔剁肉时砍偏了，花大脚便笑着教她：“欢儿妹子，剁肉得看准了，刀落下去要快准狠，跟舞剑一个理儿！”罗意欢学得有模有样，几日下来，竟也能熟练地招呼客人，手上还磨出了一点薄茧，却半点不在意，只觉得这样的日子热闹又踏实，比燕北王府的深宅大院有趣多了。
杨紫云也常来酒肆帮忙，与花大脚一起打理后厨，二人一个温婉，一个爽朗，却配合得无比默契。看着自家夫君与兄弟切磋武艺，看着罗意欢渐渐融入历城的市井生活，二人眼底满是温柔。偶尔闲下来，杨紫云会轻声道：“嫂子，这般日子虽平淡，却也安稳，只愿这乱世，能晚些来。”
花大脚叹了口气，擦了擦手上的油污，看向窗外街上为生计奔波的百姓，沉声道：“哪能晚些来啊，你看如今的隋廷，苛税重赋，官官相护，百姓们都快活不下去了，乱世啊，怕是就在眼前了。只愿咱们的男人，能护着咱们，护着这百姓。”
杨紫云轻轻点头，眼底闪过一丝坚定：“嗯，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，定能护得一方安宁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贾家楼因秦琼、罗成等人的缘故，渐渐成了历城好汉相聚的地方。五湖四海的好汉，慕秦琼的侠义、罗成的勇武而来，纷纷汇聚于贾家楼。有曹州来的单雄信，赤发斜簪，金顶枣阳槊耍得出神入化，为人重情重义，江湖人称“赤发灵官”；有济州来的徐茂公，手摇羽扇，眉眼间藏着算计，通晓兵法谋略，料事如神；有河东来的王伯当，白衣背弓，箭术超群，百步穿杨，人称“白衣神箭”；还有李如珪、齐国远、金甲、童环一众好汉，个个身怀绝技，嫉恶如仇，皆因看不惯隋廷的腐朽苛政，欲寻志同道合之人，共图大事。
这些好汉聚在一起，每日在贾家楼饮酒论道，说着天下乱象，骂着隋廷的昏庸，个个心头热血沸腾，皆有反苛政、护黎民之心。罗意欢与这些好汉相处日久，见他们个个顶天立地，重情重义，心底的敬佩之情愈发浓厚。她看着他们为百姓的疾苦愤愤不平，看着他们为天下的局势忧心忡忡，心底也渐渐生出一个念头——若能与这些好汉并肩作战，杀贪官，除污吏，护黎民，岂不是比在王府里做个娇生惯养的千金更有意义？
这日午后，贾家楼三楼聚义厅内，济济一堂。众好汉喝着酒，说着近日隋廷又增苛税，历城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，流离失所，个个心头愤懑，拍案怒骂。徐茂公放下羽扇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沉声道：“诸位兄弟，如今隋廷腐朽，天下大乱在即，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。我等皆是身怀热血、心向黎民之人，散则势孤，聚则势强！若只一味怒骂，无实际行动，终究护不住百姓，救不了天下！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掷地有声，震得众人心头一震。程咬金第一个拍桌叫好：“徐先生说得好！俺早就忍不了这隋廷了！官逼民反，反了便反了！俺程咬金愿打头阵，杀尽那些狗官！”
单雄信也攥紧了枣阳槊的柄，眼底燃着怒火：“徐先生所言极是！我等聚于此，皆是志同道合之人，不如结为异姓兄弟，同心协力，共赴国难！杀贪官，除污吏，护黎民，匡扶正义！”
秦琼起身，目光扫过众人，眼底满是坚定：“单兄弟所言，正合我意！今日我等聚于贾家楼，皆是缘分，不如歃血为盟，结为金兰兄弟，生死与共，同心协力，共图大事！护得天下百姓，还世间一个太平！”
众人闻言，皆热血沸腾，齐声应和：“好！歃血为盟，结为金兰！生死与共，共赴国难！”
呼声震耳欲聋，回荡在聚义厅内。罗意欢立在罗成身侧，听得心头热血翻涌，看着眼前一众顶天立地的好汉，看着他们眼底的赤诚与热血，一股豪气从心底油然而生。她抬步走出，站在青铜酒碗旁，碎玉剑轻轻敲在桌沿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清亮的声音裹着侠气与坚定，响彻聚义厅：“诸位兄长，我罗意欢虽为女子，却也练得一身武艺，亦有护黎民、反苛政之心！北平王府的剑，护燕北，亦护天下百姓！今日，我愿与诸位一同歃血，入这结义之列，不知诸位肯否？”
厅内瞬间安静下来，众人皆看向罗意欢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便是满满的敬佩。程咬金第一个拍桌叫好，声音粗豪：“好！欢儿妹妹好样的！巾帼不让须眉！俺程咬金第一个赞成！妹妹有这般志气，配得上这贾家楼的结义！”
花大脚也挤到前头，拉着罗意欢的手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妹子有志气！嫂子支持你！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，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！”
单雄信捋着赤发，颔首赞道：“罗姑娘有勇有义，绝非寻常女子，今日便同列金兰，共结兄弟情！我单雄信第一个认你这个兄弟！”
徐茂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，点了点头：“罗姑娘心怀黎民，豪气干云，当属我辈中人，自然可入结义之列！”
秦琼看着罗意欢坚定的眉眼，眼中满是赞许：“欢儿妹妹既有此心，便是我等兄弟！今日便与诸位一同歃血，结为金兰！”
众人纷纷附和，欢呼声再次响起。罗成看着妹妹坚定的模样，眼底的冷傲散去，添了几分宠溺与认可，上前一步，与她并肩而立，沉声道：“舍妹虽为女子，却不输男儿，今日结义，我与她同进退！”
罗意欢看着众人眼中的认可与敬佩，心头暖意融融，眼眶微微发热。她知道，今日这一步，她走出了王府的深宅大院，走出了女子的桎梏，从此，她不再只是北平王府的千金，更是贾家楼结义的一员，是护黎民、反苛政的好汉！
徐茂公见众人皆无异议，便让人取来青铜酒碗，倒满烈酒，又取来一柄尖刀，蘸上朱砂，挑着一点鲜红浸在酒中，酒液瞬间染成赤红，映着众人的眉眼，格外醒目。“既如此，便按年岁排辈，今日歃血，永结金兰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，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！若违此誓，天诛地灭，不得善终！”
众人依序站定，徐茂公细细数过年岁，一一排定次序：魏征为长，秦琼次之，单雄信、徐茂公、程咬金……罗成居十九，王伯当为二十，罗意欢殿后。二十三位好汉，有男有女，皆顶天立地，心怀黎民，此刻并肩而立，眼底皆燃着熊熊热血。
杨紫云与花大脚站在偏侧，看着自家夫君，看着罗意欢，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。花大脚攥着拳头，低声道：“紫云妹子，你看他们，多气派！往后咱们便守着他们，守着这情义，守着这天下百姓！”
杨紫云轻轻点头，笑靥温婉，眼中却藏着坚定：“嗯，守着他们，守着百姓，守着这来之不易的情义。”
吉时已到，徐茂公端起血酒，依次斟与众人。罗意欢接过酒碗，碗沿沾着朱砂，酒液赤红，映着她亮闪闪的眉眼。她抬眼扫过身旁的兄弟，秦琼沉稳，程咬金豪爽，单雄信重义，罗成冷傲却护短……人人眼底皆燃着热血，皆怀着护黎民、反苛政的初心。
这一刻，她忘了燕北王府的安稳，忘了袖中那枚鎏金护心镜，忘了长安城那个银甲金镗的身影。她只记得，今日贾家楼，她与二十二位好汉，结为金兰兄弟，同心协力，共赴国难！
“歃血为盟，同心协力！”
“护佑黎民，生死与共！”
二十三人齐声高呼，声音铿锵有力，震得屋梁轻颤。他们将血酒一饮而尽，酒液入肠，辛辣中带着一丝腥甜，却化作一腔热血，在胸腔里翻涌，烧得浑身滚烫。
饮罢，众人将酒碗狠狠摔在地上，碗碎之声震耳欲聋，像是敲碎了大隋的腐朽桎梏，像是吹响了反抗苛政的号角，在贾家楼内久久回荡。
聚义厅内，欢声雷动。程咬金扛着宣花斧跳上桌子，高声唱着自编的歌谣：“贾家楼里结金兰，一腔热血照肝胆！杀尽奸邪清世道，护得黎民享平安！”
众人跟着齐声唱和，歌声粗犷，却充满力量，透过窗户，飘向历城的街巷，飘向护城河畔，飘向天下四方。那歌声里，藏着好汉们的壮志豪情，藏着对百姓的殷殷期盼，藏着对太平天下的无限向往。
罗意欢站在罗成身边，被众人的豪气感染，也跟着高声唱和。阳光透过窗户，洒在她身上，月白劲装被镀上一层金光，碎玉剑的剑鞘莹润生辉，她的眉眼亮得像盛了春光，眼底的热血与坚定，比春日的阳光更耀眼。
她知道，今日的贾家楼结义，不是结束，而是开始。从此，二十三位好汉，金兰结义，巾帼同列，他们的兵刃将并肩指向隋廷的腐朽，他们的脚步将踏遍乱世的烽烟，他们的情义将化作隋唐天地间最耀眼的光，照亮这黑暗的世道，护佑天下黎民！
而此时的长安城，太极殿的廊下，宇文成都立在寒风中，手中攥着那枚羊脂玉扣，玉上的小凤凰依旧莹润，贴着掌心，却烫得他指尖发颤。他刚听闻历城贾家楼结义的消息，听闻罗成与罗意欢皆在其列，那枚燕北霜隘相赠的玉扣，瞬间成了心头最沉的牵挂。
燕北的霜雪，隘口的初遇，鎏金护心镜与羊脂玉扣的相赠，雪地里那抹蓝色的身影，清亮的眉眼，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他知道，乱世的烽烟，终将让他们再次相遇。只是那时，他是隋廷的天宝大将，她是反隋的结义好汉，镗影与剑光，终将在烽烟里再次相撞，而那份藏在心底的、克制的心动，终将在乱世的洪流中，经受最残酷的考验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