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皇二十年,冬。
燕北的风是淬了冰的,卷着碎雪砸在官道两侧的枯林里,枝桠咔咔作响,惊起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。隘口处的冻土被马蹄碾出深辙,凝着白霜的车辙里,竟还留着几点未干的暗红——那是山匪劫道的痕迹,在这隋廷鞭长莫及的燕北地界,荒途之上,人命比草芥更轻。
一队隋兵正踏霜而过,甲胄覆雪,旗幡卷着“隋”字在寒风里猎猎发抖,却无半分散乱。为首者勒马立在隘口高坡,银甲金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,肩头斜倚一柄凤翅镏金镗,镗身鎏金映着雪光,翅刃寒芒乍泄,三百二十斤的兵刃压得胯下神驹乌骓微微颔首,却不见他半分吃力。
是宇文成都。
大隋天宝大将,当朝丞相宇文化及之子,天下公认的第一猛将。此刻他眉峰微蹙,目光扫过前路蜿蜒的燕山腹地,眼底藏着几分难掩的疲惫。他领的是隋文帝杨坚的密旨,押解南朝陈后主的贵妃张丽华、皇妹陈慧儿赴燕北苦寒地“安置”。庙堂里的算计,他心如明镜——杨坚厌陈宫艳色乱政,欲除之而后快,却碍于朝野非议只得暂遣流放;而晋王府的密信早已先一步抵达,杨广令他途中“留活口”,这趟差事,从一开始就是夹在君命与皇子谋算间的两难。
身后两辆青幔马车走得极缓,车帘缝里漏出几声轻啜,是张丽华。陈慧儿倒算镇定,偶尔掀帘瞥一眼漫天风雪,亡国公主的倔强藏在低垂的眉眼间,指尖却死死攥着袖中半块陈朝玉佩。宇文成都收回目光,沉喝一声:“加速过隘,入夜前抵燕山驿馆!”
他不欲与北平王罗艺起冲突,燕北是罗家的地界,罗艺手握边军重兵,素与隋廷若即若离,这趟押解队伍入境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却不知这燕北的霜隘里,早已藏了一抹惊鸿蓝影。
罗意欢是偷着出府的。
北平王府连日来剑拔弩张,罗艺正与麾下将领议事防突厥,兄长罗成领轻骑去了边境巡查,府里的庭院深宅,闷得让她心头发慌。她本就不是养在深闺、描红刺绣的娇娥,自小跟着罗成学武,一柄碎玉剑练得炉火纯青,剑鞘是罗成亲手寻的羊脂白玉,剑身莹润,削铁如泥,此刻正斜挎在她腰间,衬着一身淡蓝劲装,更显身姿利落。
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,裹了件狐裘,她便溜出了王府,原是想寻隘口深处的僻静处琢磨新练的剑招,却在拐过一道山弯时,撞见了这队隋兵。
那抹银甲金镗的身影太过扎眼。
纵使隔了数十丈,她也能看清他端坐马上的气度,不是边关武将的粗犷,也非王府子弟的傲气,是久居沙场、手握重兵的沉敛,连眉峰微蹙的模样,都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凛然。罗意欢心头一动,想起上月兄长罗成陪父亲去隋营议事,归来时提过一句“宇文成都果是猛将,凤翅镏金镗确有万夫不当之勇”,原来竟是这般模样。
她勒马躲在老松后,指尖不自觉摩挲着碎玉剑的剑鞘,竟忘了回避。
变故陡生。
两个押解的隋兵见燕北荒无人烟,又瞧着马车里似是娇弱女子,竟起了贪念,趁换岗时溜到陈慧儿的马车旁,伸手便去掀帘幔。“放手!”陈慧儿的喝声又急又脆,张丽华的啜泣声骤然变响,守车兵卒喝止不及,那小兵的手已触到了锦幔。
“放肆!”
宇文成都的怒喝未落,凤翅镏金镗已脱手而出。镗尾带着劲风扫过,只听两声脆响,那两个小兵惨叫着摔在地上,肩骨碎裂,而镗身却稳稳停在车帘前,翅刃离锦幔不过半寸,竟未碰及分毫。
收放自如,举重若轻。
藏在松后的罗意欢眼底骤然发亮,心头竟生出几分敬佩——这般神力,这般准头,果然不负“天下第一猛将”的名声。
可这两声惨叫,却引来了祸事。
林子里突然冲出数十名山匪,个个面黄肌瘦,举着锈迹斑斑的刀斧,喊着“抢隋狗的货,夺车里的娘子”,疯了似的扑上来。原是燕北荒年,流民落草,见着隋兵队伍人不算多,又有两辆看似贵重的马车,便铤而走险。
隋兵虽是精锐,却因要护马车,一时竟被缠住。宇文成都眉头拧得更紧,回身抄起镗,翻身下马的瞬间,镗影已翻飞如电。凤翅镏金镗扫过,山匪要么被震飞出去,要么当场殒命,竟无一人能近他三尺之内。可山匪人多,且专挑侍卫薄弱的马车下手,眼看一个络腮胡匪首举着大刀,狠狠砍向陈慧儿的马车车顶,宇文成都距之尚有丈余,回救已然不及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蓝影如惊鸿掠出。
碎玉剑出鞘,莹润的剑身带起一道寒光,直刺匪首后心。那匪首哼都没哼一声,便栽倒在马车前,鲜血溅在青幔上,触目惊心。罗意欢足尖点地,稳稳落在马车前,碎玉剑横在胸前,雪光映着她明媚的眉眼,虽带着少女的娇俏,眼神却凌厉如刀:“燕北是北平王府的地界,岂容尔等撒野!”
她的声音清亮,裹着燕北女子的爽利,在寒风里格外清晰。
宇文成都的镗势骤然一顿,抬眼望来,撞进了一双清澈又带劲的眼眸里。
是个姑娘。一身蓝色劲装,狐裘滑落在肩头,露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,碎玉剑握在手中,稳如泰山,眉眼间没有半分惧色,反倒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。他想起上月北平王府校场一瞥,彼时他随杨广赴燕山议事,远远见着罗艺的女儿舞剑,惊鸿一瞥,只记了个模糊的影,此刻定睛一看,才知竟是这般模样——不是深宫娇娥的柔媚,也非沙场女子的粗粝,是揉了王府千金的娇贵与侠女的果敢,像雪地里开的一株寒梅,冷艳又鲜活。
心头竟微微一动。
他见惯了庙堂的虚伪,后宫的逢迎,沙场的冷硬,这般干净利落、眼神澄澈的姑娘,竟像是这冰天雪地里,突然撞进他眼底的一道光。
罗意欢也在看他。
近了看,才发现他生得极好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银甲上的霜雪落在他眉骨间,竟添了几分清冷。方才剿杀山匪时,他出手狠戾,却始终护着马车,眼底没有半分嗜杀,只有身为大将的职责。此刻他望着她,目光坦荡,没有轻佻,只有一丝讶异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。
与兄长罗成说的“隋廷鹰犬,心思难测”,竟全然不同。
她握着剑的手指微松,心头竟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感,像小鹿撞怀,轻轻的,却又格外清晰。
余下的山匪见头领被杀,又瞧着突然冒出的北平王府姑娘,再看宇文成都那柄令人胆寒的金镗,哪里还敢恋战,喊了一声“撤”,便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里。
隘口复归平静,只剩风雪声,还有隋兵清理现场的响动。
张丽华和陈慧儿掀帘下车,对着罗意欢盈盈一拜:“多谢姑娘相救。”罗意欢忙收起剑,扶着二人,见她们一身素衣,眉眼间带着愁绪,心下已猜到几分身份,却也不多问。
宇文成都走上前,身上的银甲沾了几点血渍,却更显凛然。他对着罗意欢拱手,声音沉稳,带着几分坦荡的谢意:“北平王府千金,果然好功夫。在下,宇文成都,谢姑娘今日解围。”
他既认出了她的身份,便无半分遮掩,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。
罗意欢心头的悸动感又重了几分,忙回礼,声音竟比平日软了些:“宇文将军客气,护我燕北地界,本就是分内事。”话一出口,她便有些懊恼,耳根悄悄泛红,忙别开眼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宇文成都瞧着她泛红的耳根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,竟觉得这燕北的寒风,似也不那么刺骨了。他抬手解下腰间的一枚鎏金护心镜,镜上刻着隋廷玄武纹,边缘磨得光滑,是军中上品,能挡利刃:“今日多谢姑娘,无以为报,这枚护心镜聊表心意,望姑娘收下。”
护心镜入手微凉,却沉甸甸的,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罗意欢本想推辞,可看他眼神诚恳,不似作伪,又想起方才他护着马车的模样,终究是接了过来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,两人皆是一顿,又不约而同地收回手。
她低头,解下自己剑穗上的一枚羊脂玉扣。那是罗成去年生辰为她雕的小凤凰,玉质莹润,雕工精巧,是她贴身带的物件:“礼尚往来,这玉扣给将军,愿将军前路平安。”
宇文成都接过玉扣,指尖触到那小巧的凤凰,心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软乎乎的。他捏着玉扣,低头看着,眼底的柔和藏不住:“多谢姑娘。”
“意欢!”
一声清冽的喊声突然从隘口外传来,带着几分焦急与怒意。罗意欢心头一慌,回头便见罗成领着一队轻骑疾驰而来,银枪映着雪光,脸色沉得厉害。他刚从边境回来,听闻侍卫说妹妹偷跑出来,便立刻寻了过来,竟见她与隋廷大将宇文成都站在一起,两人手中还拿着彼此的东西,眉峰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“哥……”罗意欢小声喊了一句,下意识将护心镜藏进袖中。
宇文成都抬眼,与罗成的目光相撞。罗成的眼神如刀,带着警惕与敌意,而宇文成都的目光依旧坦荡,带着大将的沉敛,两人周身的戾气在风雪中相撞,空气似都凝住了。他知晓罗成的心思,也不欲多生事端,对着罗意欢微微颔首:“姑娘既家人寻来,成都便不多留了,后会有期。”
说完,他转身翻身上马,凤翅镏金镗斜倚肩头,对着罗成略一拱手,便沉声道:“启程!”
隋兵队伍缓缓移动,宇文成都勒马走在最前,路过罗成身边时,两人皆未言语,却似有金铁交鸣的暗涌。他没有回头,却将那枚羊脂玉扣紧紧攥在掌心,那点莹润的暖,透过掌心,融进了心底。
罗意欢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隘口的风雪里,银甲金袍的身影,渐渐与漫天白雪融在一起,再也看不见。她攥着袖中的护心镜,掌心的温度,似乎还在。
“你可知错!”罗成的声音冷硬,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,“隋廷的人心思难测,宇文成都说不定继承了他父亲宇文化及的奸诈狡猾,你竟与他独处,还收他的东西!”
罗意欢低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心里却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——他镗影翻飞的果决,护着马车的隐忍,赠护心镜时的诚恳,还有接过玉扣时,眼底那一点温柔。
她知道兄长说得对,隋廷与罗家,本就隔着一层薄冰,他是隋廷大将,她是藩王千金,立场相悖,本就不该有交集。
可那燕北霜隘里的一眼,那镗影与剑光的初遇,那不经意间的指尖相触,那枚带着温度的护心镜,还有那枚被他攥在掌心的玉扣,却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她心底的湖,漾起层层涟漪,再也散不去。
而前行的隋兵队伍里,宇文成都捏着掌心的玉扣,回头望了一眼燕山隘口的方向,雪雾茫茫,早已看不见那抹蓝色身影。他将玉扣收进怀中,贴在胸口,那点莹润的暖,竟压过了庙堂谋算的冷,沙场征战的寒。
他知道,这燕北的初遇,不过是乱世里的一场偶然。他是隋廷大将,身系君命与家国,她是北平王府千金,背后是藩镇重兵与罗家荣辱,他们之间,隔着庙堂与藩镇的博弈,隔着即将到来的乱世烽烟,隔着身不由己的命运。
可那一眼的心动,却像雪地里的一点星火,轻轻的,却在心底生了根。
燕北的风依旧凛冽,卷着碎雪,吹向长安城的宫阙,吹向济南府的酒肆,吹向瓦岗山的林间。庙堂的暗流早已汹涌,草莽的火种即将点燃,而这燕北霜隘里的镗影与剑光,这一场立场相悖的初遇,这两份藏在心底的、克制的心动,终将在即将到来的隋唐烽烟里,纠缠不休,绽放出最动人的光芒。
而那辆载着张丽华与陈慧儿的青幔马车,亦在这风雪里,向着大兴城的方向前行,终将卷入庙堂的权谋漩涡,成为杨广谋夺储位的棋子,在日后的后宫里,掀起另一番风雨。
乱世已至,风云初起。
所有的相遇,所有的心动,所有的谋算,所有的挣扎,都将在这隋唐的天地间,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