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天,江叙宁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教室。
倒数第一排靠墙的位置,她的专属座位。桌上积了一层薄灰,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,动作不急不缓。
前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她余光扫到陆知珩坐进了倒数第二排——正好在她正前方。
他比她早到。
上学期他从来不是第一个到的。大多数时候她已经坐好了,他才拎着书包晃进来,校服拉链半开着,一副刚睡醒的样子。今天不一样。
他听见她进来的声音,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
江叙宁放下书包,从笔袋里摸出一颗青梅糖,撕开包装含进嘴里。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她轻轻眯了下眼。
前排的背影僵了一瞬。
——他听见了糖纸的"沙沙"声。
"……早。"她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一说的礼貌。
他没回头,只是"嗯"了一声,耳根动了动。
早自习是语文。班主任让他们背《赤壁赋》,教室里嗡嗡的念书声像一层薄雾。江叙宁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念到"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"的时候,前排的椅子背忽然往后靠了靠——很轻,几乎察觉不到。
然后一颗白色的小药片从前面桌面上滚到了她的桌角。
葡萄糖片。
她低头看着它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青梅糖包装纸。
他听见了。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她把葡萄糖片塞进笔袋侧兜里,继续背书。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前排的背影微微松了松。
第一节课刚下课,前桌的林嘉仪转过来,胳膊搭在江叙宁的桌沿上,眼睛亮亮的:"叙宁,你寒假干嘛去了?我看你朋友圈都没发。"
"在家。"江叙宁又摸出一颗青梅糖,撕开,含进嘴里。
"又是青梅糖——"林嘉仪话没说完,目光越过江叙宁的肩膀,突然笑了一下,"哦,我懂了。"
江叙宁皱眉:"懂什么?"
"没什么。"林嘉仪嘿嘿一笑,转回去了。
前排的背影,肩膀微微绷紧了。
——他又听见了。
上午第三节数学课。老师讲上周的模拟卷,最后一道导数大题,江叙宁的思路其实昨晚已经顺过了,清清楚楚。但此刻她盯着黑板上的步骤,突然断了一瞬——像琴弦绷到最紧时忽然松了一下,不是不会,是那根线没接上。
她微微蹙眉,指尖无意识地摸进笔袋侧兜,碰到了那颗葡萄糖片,又摸到了一颗青梅糖。
撕开包装,糖纸"沙沙"一声。
前排的椅子背,又往后靠了靠。
一颗东西从桌面上滚过来——一颗青梅味软糖。包装上印着小小的绿色梅子图案,和她平时吃的那种不一样。
她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特意买的。不是随手给的葡萄糖,不是酸奶,是青梅味的。
他记住了。
她捏着那颗软糖,指尖微微发烫。糖纸在手里揉成了一小团,攥了很久才松开。
"第三问,江叙宁,你来说一下思路。"
数学老师点名。
她猛地回神,站起来。思路断了一瞬,但关键词一到就能续上——
"构造辅助函数。"前面传来很轻的三个字。
不是答案,是台阶。她顺着这三个字,整条思路"啪"地接上了。
"令g(x)等于f'(x),则g'(x)等于……"她声音平稳,逻辑一层一层铺开,从头到尾讲完了。
数学老师点点头:"很好,坐下。"
她坐下来,心跳比平时快。
不是因为被点名。是因为他刚才递过来的那三个字——他甚至不用给她答案,只需要给她一个台阶,她自己就能走下去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能力,也清楚什么时候该递一只手,什么时候该退开。
她低头把那颗青梅味软糖含进嘴里。比她平时吃的那种酸一点点。但后味是甜的。
前排的耳根,红透了。
中午食堂。江叙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,刚吃了两口,对面就多了一个人。
陆知珩把餐盘放下,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。
"你坐这儿?"她抬眼看他。
"那边没位置了。"他已经开始吃饭了,语气随意。
食堂明明空了一半。
她没再问,低头继续吃。但今天她多夹了两筷子青菜——因为她突然想起寒假那次滑雪场,他全程盯着她有没有好好吃东西。
他余光扫到她的筷子,嘴角压了压。
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小袋东西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一袋青梅果干。包装是她平时在便利店会拿的那个牌子。
"不爱喝酸奶。"他说。
"……什么?"
"上次那个酸奶你说不爱喝。这个你吃。"
她低头看着那袋果干。他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牌子?——上学期有次课间她在走廊拆过一袋,他刚好路过。
他什么都没说,低头吃饭。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慢了。
江叙宁拆开包装,咬了一颗青梅果干。酸得她眼睛微微眯起来,和含青梅糖时一模一样的表情。
他看见了。筷子停了半秒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。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。
江叙宁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她昨晚没睡好——开学前一晚她又失眠了,凌晨三点才勉强合眼,青梅糖含到一半就困了,头慢慢滑到胳膊上,呼吸变轻变匀。头发散在脸侧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前排的椅子背,轻轻往后靠了一下。
陆知珩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然后他脱下校服外套,手从椅子靠背上方递过去,轻轻搭在了她的椅背上——外套顺着滑下来,盖住了她的肩膀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他重新转回去,拿起笔。
那道题,他写了三遍,每一遍都写错了。
放学铃响。江叙宁被铃声惊醒,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校服。袖口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,还有一丝很淡的——青梅味。
她愣了一下,抬头。
陆知珩已经站起来了,正在收拾书包,背对着她。
"你校服上怎么有青梅味?"她声音不大,但够他听见。
他动作顿了一下。
"……不知道。可能沾的。"
他没回头,拉链拉到最上面,拎着书包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"明天……记得带青梅糖。"
走廊里的风灌进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
她抱着他的校服,低头从笔袋里摸出一颗青梅糖,含进嘴里。
酸。然后甜。
窗外的梧桐树还没发芽。但枝桠上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芽苞,灰褐色的皮裂开一道细缝,里面是嫩绿色的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