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晚的夜色沉得压抑。
江叙宁的抑郁症悄无声息地发作了。
没有导火索,只是长期堆积的孤独、无人可说的疲惫、父母常年不在身边的空缺,在这一刻一齐压下来,闷得她喘不过气。
父母远在外地,临走前只反复叮嘱她记得按时吃药。
她向来懂事,再难受也不会说半句抱怨,只在电话里轻声应着“我没事”“药吃了”“你们放心”。可药物能稳住情绪,压不住心底那片空荡荡的凉。
她习惯性想抽支烟缓一缓,翻遍口袋,烟盒空了。
最后一点宣泄口,也断了。
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里,沉默了很久,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:
烟没了,情绪也没地方放。
没有求救,没有诉苦,只是一句快要溺毙前轻轻的叹息。
她没指望谁会看见,更没指望谁会懂。
远在隔壁别墅区的陆知珩,看到这条动态时,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最后,他只轻轻点了一个赞。
没问,没说,没打扰,却全都记在了心里。
第二天一早,细密的冬雨笼罩整座城市。
江叙宁收拾好小提琴,准备去上两个多小时的专业课。刚要出门,陆知珩的消息来了。
【要不要打游戏?】
【不去,今天补小提琴课。】
陆知珩秒回,编了一个笨拙却温柔的借口:
【正好,我去附近网吧。顺路,一起走。】
她没拆穿,轻轻回:【好。】
推开门,陆知珩已经在雨中等她。
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外套,撑一把宽大的黑伞,另一只手拎着两份温热的早餐,是她常吃的口味,温度刚好。
“给你。”
他语气自然,像只是顺手。
两人并肩走入雨里,他不动声色地把伞全倾向她,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,却一声不吭。
走到安静的转角,江叙宁情绪又轻轻往上涌。
指尖蜷了蜷,没说话。
陆知珩停下,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全新未拆封的烟,递到她面前。
就是她常抽的那一款,连款式都一丝不差。
江叙宁整个人一僵。
“我看到你昨晚的朋友圈了。”
他垂眸看着她,声音轻、稳、认真,没有一丝说教,只有沉甸甸的在意。
“我不赞同你抽烟,也不希望你抽。
我知道你情绪不好,知道你撑得很累,知道人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扛得住。”
“我不拦着你缓一缓,但你答应我,少抽一点,身体最重要。”
雨丝打在伞面,沙沙作响。
江叙宁捏着那包未拆封的烟,指尖忽然发烫。
长这么大,第一次有人。
不认同她,却不强迫她;
不喜欢她抽烟,却记得她的牌子;
看穿她的崩溃,却给她留足体面。
她低下头,睫毛轻轻颤着,声音很轻: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到了琴行楼下,江叙宁抱着琴盒:“我上去了。”
陆知珩点头,语气平淡无破绽:
“嗯,我去网吧了,下课注意安全。”
她转身走进楼道,没有回头。
她不知道,在她身影消失的那一刻,陆知珩没有离开。
他只是收了伞,站在楼道口避风的角落,安静地等。
冷风刺骨,冬雨冰凉。
他一站,就是整整两个多小时。
没有网吧,没有游戏,什么都没有。
只是安安静静,等她下课。
直到江叙宁抱着琴盒走出来,一眼看见雨里的少年。
她微怔:“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
陆知珩神色自然,轻描淡写:
“游戏打完了,顺便过来等你。怕你没带伞,一起走。”
他藏住了那场漫长沉默的守候,她看懂了,却没点破。
两人并肩走在雨里,一把黑伞,一段安静得让人心头发软的路。
夜幕落下,雨还没停。
陆知珩回到家,一片漆黑——父母临时出差,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空旷的房子,和江叙宁那边一样冷清。
他身边的朋友不算多,但个个都是知根知底的发小,家境相仿,圈子相近。几人知道他今晚家里没人,怕他闷得慌,便拉着他去了家附近的清吧小坐。
他们都看得出来,陆知珩平时冷淡克制,却唯独对江叙宁不一样。
上心、留意、迁就、默默护着。
谁都没点破,但谁都心知肚明。
几杯酒下去,本就不常喝酒的陆知珩渐渐醉了,靠在沙发上闭着眼,安安静静的,只是嘴里偶尔会轻轻念一个名字。
发小们对视一眼,都犯了难。
他们不是不能送他回去,只是陆知珩爸妈不在家,把他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别墅里不放心;再加上这里离别墅区本来就不远,绕路又麻烦。
其中一人随手拿起他落在桌边的手机。
没有密码,屏幕一亮,置顶栏里干干净净,只有一个特别关心——
叙宁。
几人瞬间了然。
整个圈子里,能让陆知珩这么放在心上、又住得最近的,只有江叙宁一个。
电话拨过去时,语气客气又稳妥,完全是体面人家的分寸:
“你好,是江叙宁吗?我们是陆知珩的朋友。不好意思打扰你,他今天喝多了一点,叔叔阿姨又刚好不在家,我们这边还有点事走不开。你住得离这儿最近,要是方便的话,能不能过来一趟,帮忙把他接回去?麻烦你了。”
江叙宁几乎没有犹豫,抓起外套和钥匙就冲出了门。
冬雨刺骨,她连伞都忘了打。
找到包厢时,陆知珩靠在沙发上,脸颊泛红,眼神昏沉。
平日里冷静克制的理科天才,此刻只剩一身脆弱的温柔。
看见她,他迷茫的眼底,轻轻亮了一下。
江叙宁没多说,向他朋友点了点头示意,弯腰咬牙,将他稳稳背在身上。
她一向要强,再累也不示弱,背着他走在湿冷的冬夜里,一步一步,稳而坚定。
路灯昏黄,雨丝轻落。
趴在她背上的陆知珩,呼吸温热,洒在她颈侧。
走了一半,他动了动唇,梦呓般轻声:
“……江叙宁。”
她脚步微顿,以为他难受,没应声。
下一秒,少年带着酒气的声音,清晰地砸在她心上:
“我好像……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江叙宁浑身一僵,停在原地。
半晌,她声音轻哑,带着慌乱:
“你喝醉了,别胡说。”
背上的人瞬间清醒几分,意识到真心话脱口而出。
他沉默两秒,借着醉意含糊掩饰,声音闷闷的:
“……没什么,做梦而已,胡言乱语。”
雨还在下,夜还很长。
他把真心藏进醉话,又用谎言盖住。
她听见了,却装作不懂,不敢戳破。
江叙宁背着他,继续往前走。
夜色沉默,只有雨声,和两人乱了节拍的心跳。
她有未愈的情绪,他有未说出口的喜欢。
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还在,
可有些心动,在这个雨夜,早已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