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龙虎山回来后的第七天,第七事务所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平静。
何七颈后的刺青确实变淡了,那些狰狞的符文简化成流畅的暗红色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装饰性图腾。封印稳定了,但他和“渊种”之间的新关系还需要时间适应。偶尔,在深夜,他会感觉到那个存在于意识深处的、暗红色的光团轻轻“戳”他一下,像是在确认他还醒着,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打个招呼。
沈凌的古玉回到了他脖子上,但玉中心那点淡金色的沁色似乎亮了一些,像被什么唤醒了一部分。他给龙虎山去了信,详细说明了后山禁地的情况和沈清秋残念的消散。师门的回信很慎重,让他“见机行事,谨慎处理”,并派了一位长老不日来访——这让沈凌有些头疼。
至于莫三指,那个老人从龙虎山回来后,就住进了别墅一楼的客房。他很少出房间,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或翻阅裴青棠从库房翻出来的古籍。他似乎在研究什么,但问起时,只含糊地说“在找更稳妥的方法”。
总之,一切似乎暂时平静下来。
直到那个周二的上午。
“有客人。”裴青棠推开餐厅的门,手里拿着平板,“预约的,说家里闹鬼,但不是什么厉鬼,就是……烦人。”
何七正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,闻言挑眉:“多烦人?”
“据说每天晚上准时十二点,厨房的冰箱门会自动打开,里面的食物会被咬一口然后放回去。客厅的电视会自动换台到动画频道。还有……”裴青棠顿了顿,“马桶会自己冲水,连续三次。”
褚玄戈差点把牛奶喷出来:“这什么鬼?饿死鬼加电视儿童鬼加洁癖鬼三合一?”
陶不言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:“听起来像是低等灵体,或者……恶作剧的精怪。”
沈凌已经站了起来:“什么时候见?”
“半小时后。”裴青棠看了眼时间,“客户姓林,做古董生意的。他说如果问题能解决,愿意付不错的报酬,还可以让我们从他店里挑一件小玩意儿。”
何七眼睛亮了:“古董?”
“别打歪主意。”裴青棠瞪他,“正经做生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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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时后,林先生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。
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,微胖,穿着质地很好的唐装,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。但眼圈发黑,显然最近没睡好。
“诸位大师,你们可一定要帮帮我。”林先生苦着脸,“我这一个多月就没睡过整觉!每天晚上十二点,准点开始闹!冰箱、电视、马桶……轮流来!我请过三个道士,念过经、贴过符、洒过圣水,都没用!那东西根本不怕!”
何七靠在单人沙发里,手指转着那枚铜钱——自从龙虎山回来后,他就习惯性地把铜钱带在身上,像是某种护身符。他上下打量林先生:“林先生,您最近有没有收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尤其是……从不太干净的地方收来的?”
林先生愣了一下,然后脸色微变:“这个……我是做古董的,收的东西多了去了。但要说特别……”
他犹豫了几秒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,倒出一块玉佩。
玉佩是羊脂白玉,雕刻成鲤鱼的形状,雕工精细,玉质温润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但玉身中央有一道细细的、暗红色的沁色,像是血丝。
“这块玉是上个月从一个老宅收的。”林先生说,“卖家说这是祖传的,但家里急需用钱才出手。我当时看玉是好玉,价格也合适,就收了。但拿回家后没几天……就开始闹鬼。”
沈凌接过玉佩,仔细查看。玉确实是好玉,年份至少百年以上。但那道血丝般的沁色……他手指拂过,能感觉到微弱的灵力残留。
“这玉里封着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东西?”林先生紧张地问。
“不一定是有害的。”沈凌把玉递给何七,“你看看。”
何七接过玉,没有立刻用阴阳眼看,而是先感受。玉在掌心是温的,那道血丝沁色在光线下微微发亮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左眼的金色浮现——
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、白色的影子。
蜷缩在玉的中心,像只……猫。
一只很小的、通体雪白的猫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它周围缠绕着淡淡的雾气,雾气里有些破碎的画面:一个老旧的院落,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藤椅里,膝上趴着这只猫。女人轻轻摸着猫的头,猫舒服地打呼噜。
然后画面一转,院落荒废了,女人不见了,猫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一动不动。它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,最后化作一缕白烟,钻进了女人遗落在椅子上的玉佩里。
何七睁开眼。
“是只猫灵。”他说,“一只活了很久、很通人性的白猫。它主人去世后,它不愿离开,就附在了这块玉佩上。”
林先生瞪大眼睛:“猫……猫灵?所以每天晚上捣乱的是这只猫?”
“应该是。”何七把玉佩还给他,“它没有恶意,只是……寂寞了。它习惯了和人一起生活,现在玉佩换了主人,它想引起你的注意,想让你陪它玩。”
“可我每天很忙啊!”林先生哭笑不得,“而且……我怎么陪一只猫灵玩?”
裴青棠想了想:“有两种方法。一是超度,送它去该去的地方。二是……给它找个新家。”
“新家?”林先生问。
“找个愿意接收它、能陪它的人。”裴青棠看向客厅里的众人,“或者,找个地方安置它。”
何七突然说:“给我吧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是说,玉佩给我。”何七伸出手,“我养它。”
沈凌皱眉:“何七,猫灵虽然不算凶险,但毕竟是灵体,长期附在人身上会影响——”
“不是附在我身上。”何七打断他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——是上次从烂尾楼带回来的、那个被摔碎的木偶的一块碎片,“我用这个给它做个‘身体’。”
那木偶碎片虽然碎了,但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,而且材质特殊,能容纳灵体。
林先生如释重负:“太好了!大师您愿意收下它真是太好了!这玉佩就当报酬的一部分,送给您了!”
裴青棠和沈凌对视一眼,都没反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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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何七开始动手。
他把木偶碎片磨成粉,混合朱砂、槐花(取自院子里那棵槐树——现在它不再散发阴气,反而因为阵眼被破而恢复了正常)、还有一小撮自己的头发(“增加亲和度”,他这么说),调成粘稠的膏体。
然后用这膏体,捏了一只猫。
很小,只有巴掌大,蹲坐的姿势,尾巴绕在脚边。捏得不怎么精致,但能看出是只猫。
裴青棠贡献了一小撮白色绒毛(“去年做羽绒服剩下的”),粘在猫身上当毛发。陶不言用细笔蘸了特制的颜料,给猫画上眼睛——一蓝一黄,异色瞳。
最后,何七把玉佩放在猫的头顶,双手结印,低声念咒。
那是莫三指教他的、巫族专门用来转移灵体的咒文。
玉佩里的白色光团慢慢飘出来,犹豫地“看”了看何七,又“看”了看那个粗糙的猫偶。何七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光团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,“给你做个新家。虽然小了点,丑了点,但总比困在玉里强。”
光团晃了晃,然后慢慢下沉,融进了猫偶里。
猫偶的眼睛亮了一瞬——真的亮了,像有两盏小小的灯在里面点亮。然后它动了。
先是尾巴轻轻摇了摇,然后抬起头,“看”向何七。
“喵。”
很小的一声,像幻觉。
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何七笑了。他伸手,猫偶跳进他掌心,只有一点点重量,像捧着一团温暖的棉花。
“以后你就叫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小白?太俗。雪球?太娘。要不……馒头?你白白胖胖的。”
猫偶抗议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好吧,馒头。”何七一锤定音,完全不管猫偶的抗议,“走,带你去认认地方。”
他捧着猫偶站起来,往楼上走。猫偶在他掌心转了个圈,然后趴下,看起来接受了新名字和新主人。
沈凌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“他好像挺喜欢的。”裴青棠笑着说。
“嗯。”沈凌点头,“他其实……很温柔。”
只是用嘴欠和痞气藏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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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偶馒头的加入,给别墅带来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首先,它确实很黏何七。何七走到哪它跟到哪,虽然只能跳着走(腿太短),但坚持不懈。何七画符时,它蹲在桌子一角;何七吃饭时,它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(虽然不能吃);何七睡觉时,它蹲在枕头边。
其次,它保留了生前的某些习惯。比如,喜欢玩线团——裴青棠贡献了一个毛线球,馒头能追着玩一下午。喜欢晒太阳——白天会跳到窗台上,摊成一张猫饼,吸收阳光。还喜欢……看电视。尤其是动画片。
于是褚玄戈发现,每当他晚上想看电视时,遥控器总会莫名其妙失踪,最后在沙发缝里找到,电视已经被调到了儿童频道。
“馒头!”褚玄戈举着遥控器控诉,“你又偷遥控器!”
馒头蹲在茶几上,一脸无辜地“喵”了一声,然后跳下茶几,溜到何七脚边躲起来。
何七正在和沈凌研究龙虎山长老即将来访的事,闻言头也不抬:“它还是个孩子,让让它。”
“它至少活了八十年!”褚玄戈抗议。
“心理年龄三岁。”何七说,“对吧馒头?”
馒头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沈凌笑着摇头,继续看手里的信:“师父说,清虚长老三天后到。让我们准备好汇报……关于渊种和裂缝的事。”
气氛稍稍沉了一些。
“兵来将挡。”何七说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馒头的头,“反正我们已经做了选择,他们接不接受,是他们的。”
“但龙虎山的态度很重要。”沈凌说,“如果师门反对,后续会有很多麻烦。”
“那就说服他们。”何七看向他,“你不是最擅长讲道理吗,道士哥哥?”
沈凌失笑:“这次可能光讲道理不够。”
“那再加点实际的。”何七说,“让他们看看,我和渊种现在相处得挺好。裂缝也没扩大,反而更稳定了——这总是事实吧?”
确实。从龙虎山回来后,沈凌每天都会去后山禁地查看一次。水潭平静,裂缝的波动明显减弱,像是在……休眠。
也许何七的方法真的有用。
“对了。”何七突然想起什么,“林先生的案子解决了,但他答应让我们挑一件小玩意儿。明天去他店里看看?”
沈凌点头:“好。”
他也想看看,那个做古董生意的林先生,店里会不会有其他有趣的东西。
也许能遇到对封印、对渊种有帮助的物件。
毕竟,他们的路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