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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着他的心脏去完成约定

逾期不候你……

夏逾没捡手机,她站在凌晨三点的街头,任由碎裂的屏幕暗下去,像熄灭的最后一盏灯。心脏在胸腔里敲出平稳的节奏,那是顾时倾的心跳,不是她的。她终于明白了。

她没有回出租屋,而是打车去了顾家。

陈阿姨来开门时,眼睛肿得像桃子,看见她先是愣住,然后眼泪又滚下来。顾叔叔坐在沙发上,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手里捏着张器官捐献证,看见她进来,慌忙往茶几底下藏。

"藏什么?"夏逾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,"我都猜到了。"

顾叔叔的手抖得厉害,最终还是把那张纸递过来。证书上有顾时倾的签名,日期是六月十六号——他出事前一天。捐献器官那一栏,只勾选了"心脏",受赠人姓名手写着:夏逾。

"他早就查出来自己有遗传性脑血管畸形,"陈阿姨哭出声,"医生说随时可能破裂。他瞒着所有人,签了捐献协议,说如果他哪天走了,心脏必须给你。我们不同意,他就跪下来求我们。"

夏逾攥着那张纸,边缘割进掌心。她想起手术前那个凌晨,他那句"我终于自由了",原来不是庆贺她的新生,是解脱他自己的宿命。他早就准备好了,早就知道那天凌晨会头痛,会昏迷,会被判定脑死亡。他甚至算好了时间,在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,他的心脏刚好能被取出来。

"为什么不告诉我?"她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。

"他说,"陈阿姨泣不成声,"他说你知道了,这辈子就毁了。你欠他一条命,你活不下去。"

夏逾没哭。她觉得自己应该哭,可眼睛干得发疼。她只是把手指按在胸口,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。那是他的心跳,带着温度,带着记忆,带着他最后的不甘和不舍。

从那天起,她改名了。不是户籍上的名字,是心里的。她变成了"顾时倾的心脏"。

她开始住在顾时倾的公寓。陈阿姨把钥匙交给她时,说这房子是顾时倾贷款买的,准备等她康复就求婚用。她走进那扇门将一切熟悉而陌生。书架上摆着地质勘探的专业书,墙角有多肉植物,冰箱上还贴着便签:"记得浇花,别浇太多水。"

是他的字迹。她伸出左手,在便签旁边写下:"知道了。"

两个字一模一样。

她就这样住了下来,活成了他的遗物。每天清晨七点,心脏会准时把她叫醒——那是顾时倾的生物钟。她闭着眼睛感受那阵急促的跳动,像他在催她起床。她会在床上躺三分钟,听心脏在胸腔里唠叨:快起来,要迟到了。

可她不用上班。她辞职了。术后需要静养,这是医嘱,也是她给自己的赦免。她不用假装一切正常,不用对着同事强颜欢笑。她只需要在这间六十平米的公寓里,和一颗心脏相依为命。

她开始对心脏说话。洗碗时,她说:"顾时倾,你放洗洁精的位置太低了,我够着费劲。"洗澡后,她说:"你的沐浴露太难闻,像松树和消毒水混合。"半夜失眠,她把手放在胸口,轻声问:"你在吗?"

心脏会回应。跳得重一些,或者轻一些。她花了整整一个月,才读懂这沉默的语言。重一下是"在",轻一下是"嗯",急促的三连跳是"别想了",而那种带着颤音的、不规律的跳动,是他在哭。

顾时倾的心脏会哭。每次她哭,它先一步哽咽。

陈阿姨每周来看她一次,带着炖好的汤。两个人相对而坐,话很少。陈阿姨会问:"最近睡得还好吗?"夏逾会答:"他半夜总踢我。"

这个"他"是谁,她们心照不宣。

有一天陈阿姨炖了鲫鱼汤,夏逾喝了一口就吐出来。她盯着那碗奶白色的汤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频率在说:腥,恶心,快倒掉。

"怎么了?味道不对?"陈阿姨紧张地问。

夏逾摇头:"他不爱吃鱼。说有股土腥味。"

陈阿姨愣住了。顾时倾确实从小就不吃鱼,嫌腥。这个习惯,夏逾以前不知道。

"他现在知道了,"陈阿姨喃喃说,"原来心脏真的会记得。"

术后第一百天,夏逾去复查。医生看着她的心电图,眉头拧成结:"心跳频率很稳定,但...像是两个人的。"

"什么意思?"

"白天和晚上的心率变化太大了。"医生说,"白天像你,晚上像他。"

夏逾没解释。她只是在夜晚变得更像他。她会用左手拿起他常用的那只钢笔,在笔记本上写地质勘探笔记,内容是她根本看不懂的专业术语。她会在凌晨三点醒来,打开冰箱,拿出一罐他爱喝的冰啤酒——她以前从不喝酒。

有一次她喝了一半才反应过来,对着心脏骂:"顾时倾,你想让我死是吧?术后不能喝酒!"

心脏安静了两秒,然后轻轻跳了三下。对不起。

她扔掉啤酒,坐在地上哭。哭着哭着,左手伸过来,轻轻拍她的背。那是他的习惯,她以前哭,他就这么哄。现在她哭,心脏指挥她的左手,笨拙地、固执地,模仿他的温柔。

她活成了两个人。白天是夏逾,晚上是顾时倾。心脏成了他们的翻译,也是他们的牢笼。

最痛苦的是,她无法恨他。她该恨的,恨他不告而别,恨他用这种方式把她困住。可每次恨意涌上来,心脏就会绞痛,像被一只手攥紧。那痛感如此真实,她甚至能听见他在心里说:别恨我,求你。

于是她只能爱他,爱这颗心脏,爱这具被他改造过的身体。她爱他的方式,就是替他活下去。

她开始做顾时倾没做完的事。她去他的单位,请了一个月假,说要整理他的遗物。领导拍着她的肩说节哀,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纸箱。里面是他的工牌、笔记本、一个U盘。

U盘里是未完成的勘探报告,关于冰岛的地热资源。最后一页写着:待夏夏康复,带她来看真的极光。

她买了去冰岛的机票。签证办下来的那天,她对着心脏说:"喂,我们要去看极光了。"

心脏跳得很快,像兴奋,又像恐惧。

出发前一晚,陈阿姨来了。她看着夏逾收拾行李,欲言又止。最后她拿出一个铁盒,里面是顾时倾的骨灰。

"我们只火化了他身体其他部分,"陈阿姨说,"心脏给你了,他说要让你带着他,看遍他没看过的世界。"

夏逾接过铁盒,很轻,像接过一个承诺。

她带着顾时倾的心脏,和他的骨灰,飞向了冰岛。机舱里很冷,她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心跳。飞机起飞时,心脏跳得异常剧烈,像要冲破肋骨。她对着它小声说:"别怕,有我呢。"

那是他生前最爱对她说的话。

在雷克雅未克,她住在顾时倾订好的民宿。他生前就计划好了,连订单 confirmation 的邮件都存在手机里。她走进那间小木屋,壁炉火光跳跃,窗外是绵延的雪山。

她打开骨灰盒,用手指蘸了一点,抹在胸口疤痕上。那是心脏进入她身体的地方,现在她把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也还回来。

"顾时倾,"她说,"我们到了。"

心脏在这一刻恢复了正常的频率,平稳,有力,像在叹息。

看极光那天,她躺在雪地里,零下二十度,心脏却跳得很暖。绿色的光带在天空流淌,像神明的裙摆。她忽然想起顾时倾说过,极光是因为太阳风与大气层摩擦,是宇宙级的浪漫。

可她现在觉得,浪漫的不是极光,是他在她胸腔里,陪她一起看这光。

她对着天空说话,说给他听:"顾时倾,我看见极光了。"

心脏跳了三下。我知道。

"顾时倾,我好想你。"

心脏停了一拍,然后疯狂地、绝望地跳动起来,像要告诉她什么,又像只是单纯地想她。

她哭了。眼泪滑进耳朵,冰凉。左手伸过来,笨拙地擦她的脸。那是他的习惯,他的记忆,他的心疼。

她终于懂了"逾期不候"的意思。

不是让她别等,是让他自己,别再等了。他等了她三年,等她等到一颗心脏,等到自己成为那颗心脏。他不想再等了,不想再承受等待的煎熬,所以他把心脏给了她,让她替他等下去。

等她康复,等她发现真相,等她带着他看完所有风景。

现在她等到了,所以她要继续等下去。等日复一日的日出,等年复一年的极光,等心跳停止那天,他们终于能再次相遇。

她躺在雪地里,左手放在胸口,感受着两个人的心跳。一个是她的,一个是他的,在冰岛的风里,终于同频。

"顾时倾,"她轻声说,"我不会再等你了。"

心脏猛地一缩。

"因为你会一直陪着我,对吗?"

心跳恢复了平稳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像在说:对。不候了。再也不候了。

从此,夏逾的心脏里住着两个人。一个活着,一个等着。一个等时间过去,一个等时间停止。

他们共享一颗心脏,共享余生,共享这永无止境的"逾期不候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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