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琪奉旨“照料”还珠格格的第七日,漱芳斋的马厩成了紫禁城最热闹的地方。
小燕子的伤好得七七八八,那股子活泼劲儿就藏不住了。这日永琪来教她骑马,她穿着令嫔送来的骑射装,倒是像模像样,只是一上马就露了馅。
“哎哟!”她死死攥着缰绳,“这马怎么晃啊!”
永琪忍着笑扶她:“格格放松,马能感觉到你紧张。”
“我、我不学了!”小燕子要下马。
“那可不行。”永琪温声道,“皇伯父说了,格格得学会骑马,将来秋狝才能伴驾。”
小燕子苦着脸,正想耍赖,抬眼却看见尔康从钟粹宫方向走来。
“福侍卫!”她像抓到救命稻草,“你来评评理!我伤还没好全呢,永琪阿哥非要我学骑马!”
尔康走近,对永琪行礼:“永琪阿哥。”又转向小燕子,眼中带着温和笑意,“格格,学骑马是好事。等伤好了,臣陪您练。”
他顿了顿:“方才去偏殿送东西,夏姑娘说……很想见您。”
小燕子眼睛一亮:“紫薇想我?我这就去!”
“格格,”永琪拦住她,“马还没下呢。”
“不学了不学了!”小燕子利落地翻身下马——这几日倒是把下马练熟了,“我去看紫薇!”
她提着裙摆就跑,留下永琪和尔康站在原地。
永琪看着小燕子的背影,摇头失笑:“这性子……”
尔康也笑:“格格活泼,宫里难得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永琪忽然道:“尔康,你常去偏殿?”
尔康神色自然:“奉旨照应夏姑娘。她初入宫中,多有不便。”
永琪点头,没再多问。但他心里清楚——尔康这几日去偏殿的次数,似乎……多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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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里,夏紫薇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发呆。
画上是济南大明湖,荷花亭亭。这是她凭记忆画的,想送给小燕子——那傻丫头总说宫里闷,看看家乡景色也好。
“紫薇!”
小燕子风风火火闯进来,一把抱住她:“我可想死你了!”
夏紫薇被她撞得踉跄,却笑了:“小心些,你肩上的伤……”
“早好了!”小燕子转了个圈,“你看,没事了!”
两人坐下,小燕子叽叽喳喳说这几日的事——学规矩多麻烦,令嫔多虚伪,永琪教骑马多严格……
夏紫薇静静听着,偶尔递杯茶给她。
说到最后,小燕子忽然压低声音:“紫薇,我告诉你个秘密……永琪阿哥好像……喜欢我。”
夏紫薇手一颤:“什么?”
“他看我的眼神,跟柳青看柳红一样!”小燕子脸有点红,“不过……我还没想好。他是皇子,我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说出“假格格”三个字。
夏紫薇握住她的手:“燕子,若你真喜欢,就别管身份。真心……最难得。”
“那你呢?”小燕子眨眨眼,“尔康侍卫常来看你吧?我看他对你可好了。”
夏紫薇脸一红:“胡说什么……福侍卫只是奉命照应。”
“才不是!”小燕子凑近,“我都看见了,他看你的眼神……温柔得很!”
两人正说悄悄话,外头传来叩门声。
尔康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食盒:“夏姑娘,御膳房新做的点心,想着……你和格格可能爱吃。”
小燕子冲夏紫薇挤挤眼,跳起来开门:“福侍卫真贴心!”
尔康将食盒放下,目光落在夏紫薇未完成的画上:“这是……大明湖?”
夏紫薇轻声道:“随手画的,让福侍卫见笑了。”
“画得很好。”尔康仔细看画,“尤其是这荷花……‘出淤泥而不染’,夏姑娘笔下,确有这般风骨。”
夏紫薇一怔。
她没想到,一个侍卫竟能看出画中意趣。
小燕子看看尔康,又看看夏紫薇,忽然道:“哎呀,我忘了永琪还在马场等我!你们聊,我先走了!”
她溜得飞快,留下两人独处。
殿内静了片刻。
尔康轻声道:“夏姑娘若想家……臣可以找些济南的游记来。”
“谢福侍卫。”夏紫薇垂眸,“只是……紫薇如今已无家可想。”
她娘死了,夏家烧了,那把扇子……也成了别人的信物。
尔康看着她眼中的黯然,心头微涩:“姑娘若不嫌弃……可将这宫中当作暂栖之地。等风波过去,或许……”
或许什么?
他也不知道。
夏紫薇却抬头,露出一个浅笑:“福侍卫不必安慰我。能遇见燕子,能……遇见福侍卫这样的好人,紫薇已很知足。”
这话说得尔康心头一热。
他忽然很想告诉她——你不是孤女,你娘等的人或许错了,但你值得更好的人生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现在还不行。
真相太残忍,他舍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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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心殿。
乾隆听着吴书来的禀报,手指轻叩御案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道,“永琪教小燕子骑马,尔康常去偏殿陪夏紫薇说话——倒是各得其所。”
吴书来小心道:“奴才瞧着……永琪阿哥对还珠格格确实上心。福侍卫对夏姑娘……也颇多照拂。”
乾隆“嗯”了一声:“少年人情窦初开,正常。只要不逾矩,随他们去。”
“可太后那边……”
“太后若问起,就说朕在观察。”乾隆顿了顿,“对了,永琛有信来吗?”
“大阿哥今日有密奏到。”吴书来呈上信函。
乾隆拆开细看,脸色渐沉。
永琛在济南查到,夏家大火前,曾有神秘人到访。那人操京城口音,持和亲王府令牌。
和亲王府……
乾隆闭了闭眼。
果然。
“传旨,”他冷声道,“让永琛继续查,但……别惊动和亲王府。”
“嗻。”
吴书来退下后,乾隆独坐殿中,看着案上那把扇子。
画中的晚宁温柔浅笑。
他忽然很想念她。
“皇上。”
苏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乾隆回头,见她端着参汤进来,神色间带着担忧:“臣妾听说……济南那边有消息了?”
乾隆拉她坐下,将密信给她看。
苏瓷看完,轻叹:“所以夏紫薇真是……”
“十之八九。”乾隆握住她的手,“晚宁,你说……朕该告诉那孩子真相吗?”
苏瓷沉默良久:“真相太残忍。她若知道,自己等了十八年的阿玛是错的,娘苦守一生的爱情是假的……怕是要崩溃。”
“可若不告诉她,难道让她一辈子蒙在鼓里?”
“或许……”苏瓷轻声道,“等她有了依靠,再说不迟。”
乾隆看着她:“你是说……尔康?”
苏瓷点头:“福侍卫那孩子,臣妾瞧着是真心。若他肯护着夏姑娘,将来……或许能承受住这真相。”
乾隆沉吟片刻:“那就……再等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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漱芳斋偏殿。
夜深了,夏紫薇对着那幅未完成的画,添上最后一笔荷花。
尔康不知何时又来了,站在门外轻声道:“夏姑娘还没歇息?”
夏紫薇开门,见他手里提着盏灯:“福侍卫这是……”
“巡夜路过,见灯还亮着。”尔康将灯递给她,“秋夜风凉,姑娘早些歇息。”
夏紫薇接过灯,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,慌忙缩回。
尔康也有些不自在,轻咳一声:“那……臣先告退。”
“福侍卫。”夏紫薇忽然唤住他。
“姑娘请说。”
“紫薇……能否请教福侍卫一件事?”
“姑娘请讲。”
夏紫薇垂眸,声音很轻:“若有一人,苦等另一人十八年,至死都以为那人会回来……这样的等待,值得吗?”
尔康心头一震。
他看着她灯下苍白的脸,忽然明白——她问的不是别人,是她娘。
“值得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因为等待本身……就是她的选择。她选择了相信,选择了坚守,这本身就是意义。”
夏紫薇抬眼,眼中泪光盈盈:“即使……等错了人?”
“即使等错了人。”尔康声音坚定,“但那份心意,是真的。”
夏紫薇的眼泪终于落下。
尔康想为她拭泪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。
“姑娘,”他轻声道,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。将来……会有更好的人在等你。”
他说完,行礼退下。
夏紫薇站在门内,握着那盏灯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心头那处空了十八年的地方,好像……被什么东西,轻轻填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