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黑黢黢的,只有阿紫手里的火把发出昏黄的光,照亮了岩壁上湿漉漉的青苔。
乔峰和段誉站在洞口,能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在翻找什么。游坦之依旧像尊石像守在门口,铁面具反射着微光,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“乔兄,你说阿紫会不会耍花样?”段誉压低声音,往山洞里瞟了一眼,“这地方阴森森的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乔峰皱着眉,没说话。他了解阿紫,这丫头满肚子鬼主意,没那么容易说实话。但现在人在她地盘上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阿紫举着火把走出来,手里捧着个布包,看形状像是面镜子。
“喏,给你。”她把布包往乔峰面前一递,脸上没什么表情,不像平时那样得意洋洋。
乔峰接过布包,入手沉甸甸的。打开一看,里面果然是面青铜镜,巴掌大小,背面刻着“大燕兴”三个字,边缘还镶着几颗不起眼的玉石,看着确实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真是当年你偷的那面?”乔峰抬头问。
“不是我偷的,”阿紫立刻反驳,语气有点急,“是我捡的!当年在苏州,看到个老太太掉在地上,我就顺手捡了,谁知道是慕容家的。”
段誉凑过来看:“那你怎么不还给人家?”
“我凭啥还?”阿紫撇嘴,“捡到就是我的。后来丁春秋想要,我没给,一直藏着,要不是你们来找,我都快忘了。”
乔峰拿起镜子翻来覆去看,背面的花纹确实很特别,像青黛说的那样,隐约能看出龙凤形状,只是蒙了层灰,不太清晰。
“这镜子……真有什么秘密?”他试着用手指擦了擦背面的灰,没什么变化。
“谁知道呢,”阿紫说,“我试过敲过砸过,就是块普通镜子,除了重点,没别的特别。”
游坦之突然伸手,指了指镜子背面的玉石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阿紫回头看他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。
游坦之没说话,只是用手指在玉石上按了按。阿紫眼睛一亮:“哦对了,这玉石能转!”
她拿过镜子,用指甲抠住一颗玉石,轻轻一转,“咔哒”一声,玉石竟然真的转动了,露出里面一个极小的凹槽。
乔峰和段誉都愣住了。这镜子果然有机关!
阿紫来了兴致,把几颗玉石都转了一遍,背面的“大燕兴”三个字突然陷了下去,露出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。
“哇,还真有东西!”阿紫赶紧把纸条抽出来,展开一看,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怎么了?上面写的啥?”段誉急着问。
阿紫没说话,把纸条递给乔峰,手抖得厉害。
乔峰接过来,只见纸条是用绢布做的,上面用小楷写着几行字,字迹娟秀,像是女子所书:
“燕氏余孤,藏于姑苏。兵符两半,镜合则出。若遇慕容,速焚此笺。”
几人都看懵了。燕氏余孤?兵符两半?这到底说的啥?
“燕氏余孤……难道是指当年大燕皇室的后人?”段誉摸着下巴,“藏在姑苏,会不会是……”
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乔峰,又赶紧移开——青黛不就是姑苏的吗?而且她外公是耶律氏,会不会跟燕氏有关?
乔峰心里也咯噔一下。青黛的娘柳氏,当年那个送镜子的燕公子……难道青黛的身世,比他想的还复杂?
“兵符两半,镜合则出……”阿紫念叨着,突然拍了下手,“我知道了!这镜子只是一半,还有另一半,合在一起才能拿出兵符!”
“那另一半在哪?”段誉问。
“我哪知道,”阿紫摊手,“纸条上没说。”
乔峰把纸条叠好收起来:“不管怎么说,这镜子得还给慕容家,省得他们再来找事。”
“你要给他们?”阿紫皱眉,“这可是兵符线索,给了他们,岂不是帮他们复国?”
“那也是他们家的事,”乔峰说,“我们只需要了结这桩恩怨,别的不管。”
他把镜子包好,对阿紫道:“谢了。这镜子我们带走了。”
“等等,”阿紫突然说,“你们就不怕慕容家拿到兵符,真的谋反?”
“谋反也得有那个本事,”乔峰说,“朝廷也不是吃素的。再说,这只是半块兵符,他们拿了也没用。”
阿紫还想说什么,被游坦之拉了拉袖子。她瞪了游坦之一眼,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乔峰把镜子收好。
离开山洞时,阿紫突然喊住乔峰:“喂,那个……青黛姑娘,她还好吗?”
乔峰愣了一下:“挺好的,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没事,”阿紫低下头,踢了踢脚下的石头,“就是……以前在灵鹫宫,她帮过我,替我跟天山童姥求过情,我记着。”
乔峰没想到还有这回事,点了点头:“我会告诉她的。”
走了老远,段誉还在念叨:“你说那燕氏余孤会不会是青黛姑娘?她外公是耶律氏,说不定祖上跟燕氏有关系。兵符两半,另一半会不会也在她那?”
乔峰心里乱糟糟的。他不愿意相信青黛跟这些事有关,但纸条上的话又太巧合。藏于姑苏,青黛不就是在姑苏长大的吗?
“别瞎猜了,”他沉声道,“回去问问青黛就知道了。”
两人快马加鞭往回赶,心里都揣着事,一路无话。
回到姑苏,已是傍晚。茶馆里亮着灯,青黛正坐在灯下给念安缝衣服,念安趴在旁边画画,看到他们回来,立刻跳起来扑过去:“爹!段叔叔!”
“慢点跑。”青黛放下针线,站起来迎上来,看到乔峰手里的布包,“找到镜子了?”
“找到了,”乔峰把镜子递给她,“而且……发现了点东西。”
他把纸条的事说了一遍,青黛的脸色瞬间变得跟阿紫刚才一样白。
“青黛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乔峰握住她的手。
青黛咬着嘴唇,沉默了半天,才低声说:“娘……娘临终前,确实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说我不是耶律氏的亲孙女,”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外公其实姓燕,是大燕皇室的后人,当年为了避难才改姓耶律。我娘说,我们家有个传家宝,是半块兵符,跟慕容家的镜子能合在一起……”
所有人都惊呆了。果然跟青黛有关!
“那兵符呢?”段誉急着问。
“娘说……兵符在我出生时,就刻在了我后颈的胎记上,”青黛撩起头发,露出后颈,那里果然有个暗红色的印记,形状像半个月牙,“她说这是燕家的标记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告诉任何人,尤其是慕容家的人。”
乔峰摸了摸她后颈的胎记,心里又惊又痛。他从来不知道,青黛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。
“所以……纸条上的‘燕氏余孤’,就是你?”他轻声问。
青黛点了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:“娘说,慕容家一直想找齐兵符复国,要是知道我是燕家后人,肯定会抓我去逼问兵符下落,甚至可能……杀了我,因为我是他们复国路上的障碍。”
难怪柳氏当年要叮嘱“若遇慕容,速焚此笺”,原来是怕女儿被伤害。
“那现在咋办?”段誉急得团团转,“慕容复知道了,肯定会来抢人的!”
乔峰把青黛搂进怀里:“别怕,有我在,谁也别想伤害你。”
他看着手里的镜子,突然有了个主意:“这镜子不能给慕容家,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兵符的事。我们把它藏起来,就说没找到,慕容复就算怀疑,也没证据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不依不饶呢?”青黛担心地问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试试,”乔峰眼神坚定,“我乔峰的妻子,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。”
段誉拍着胸脯:“对!还有我呢,我的六脉神剑虽然不准,但吓唬人还是够的!”
念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,拉了拉青黛的手:“娘,是不是又有坏蛋要来?我帮爹打他们!”
青黛被他逗笑了,擦了擦眼泪:“好,我们念安最勇敢了。”
当天晚上,乔峰把镜子和纸条藏在了菜窖的暗格里,那是他以前挖的,专门放贵重东西的地方。
“这样就安全了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只要我们不说,没人会知道。”
青黛还是有点担心:“慕容复那么精明,会不会猜到?”
“猜到也没用,”乔峰握住她的手,“没有证据,他不敢怎么样。再说,我们可以找王大人帮忙,慕容家再厉害,也不能跟官府作对。”
提到王大人,青黛稍微放心了些。
果然,没过两天,慕容复又来了,这次没带家丁,就他一个人,脸色阴沉得很。
“乔帮主,镜子找到了吗?”他一进门就问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乔峰。
“找到了。”乔峰坐在椅子上,慢悠悠地喝茶,“不过……被我不小心打碎了。”
“打碎了?”慕容复猛地站起来,“你骗谁!那么结实的青铜镜,怎么可能说碎就碎!”
“不信你可以去看,”乔峰指了指门外,“碎片我还没扔,在后院的垃圾堆里,你要是想要,自己去捡。”
慕容复盯着他看了半天,好像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实话。乔峰面不改色,心里却捏着把汗——他早就把碎片准备好了,是找了块差不多的铜镜砸的。
“乔峰,你最好别骗我,”慕容复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要是让我知道你私藏了镜子,我慕容家跟你没完!”
“随你便。”乔峰放下茶杯,“没事的话,请回吧,我还要做生意。”
慕容复咬了咬牙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了青黛一眼,眼神阴鸷,看得青黛心里发毛。
等他走了,段誉才松了口气: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他要动手呢。”
“他不敢,”乔峰说,“这里是苏州,不是他慕容家的地盘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,慕容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这事还没完。
果然,过了几天,姑苏城里突然传出谣言,说乔峰私藏了慕容家的传家宝,还说青黛是来历不明的妖女,克夫克子。
一开始只是街坊邻居私下议论,后来越传越离谱,甚至有人说看到青黛半夜在院子里做法,引来好多鬼魂。
茶馆的生意一落千丈,以前常来的客人都不敢来了,怕沾染上晦气。张妈气得当街跟人吵架,被人推搡了好几下。
“太过分了!”青黛气得发抖,“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人!”
乔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心里又气又疼:“别理他们,都是慕容复搞的鬼,想逼我们交出镜子。”
“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,”段誉急道,“再这么传下去,我们都没法在姑苏待了。”
乔峰沉默了。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但他不能让青黛受委屈,更不能让念安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长大。
“要不……我们离开姑苏吧?”青黛轻声说,“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乔峰看着她,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追蝴蝶的念安,心里很难受。这里是他们的家,有他们的回忆,他不想走。
“不行,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们凭什么走?该走的是慕容复!”
他突然站起来:“我去找王大人,我就不信治不了他!”
王大人听了乔峰的话,也很为难:“乔帮主,这谣言无根无据,我也没办法抓人啊。慕容家在江南势力不小,硬来的话,怕会引起民乱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这么欺负人?”乔峰怒道。
“乔帮主息怒,”王大人说,“我倒是有个办法,再过几天就是姑苏的庙会,到时候全城百姓都会去,你可以在庙会上当众说明情况,澄清谣言,慕容家就算想做什么,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。”
乔峰想了想,觉得这主意不错:“好,就这么办!”
庙会那天,姑苏城张灯结彩,到处都是人。乔峰特意让段誉在庙会最热闹的台子上搭了个棚子,准备当众澄清。
青黛本来不想去,怕被人指指点点,被乔峰劝住了:“别怕,有我在。我们没做错事,不用躲着。”
念安穿着新做的虎头鞋,拉着青黛的手,好奇地东张西望:“娘,你看那个糖人,像不像爹?”
青黛勉强笑了笑,心里还是很紧张。
到了台子前,段誉已经把人聚拢得差不多了,大声喊:“大家静一静!乔帮主有话要说!”
人群安静下来,纷纷看向乔峰,眼神里有好奇,有怀疑,也有同情。
乔峰走上台,抱了抱拳:“各位乡亲,感谢大家来听我说几句。最近关于我和内子的谣言,想必大家都听说了,今天我要说的是,那些都是假的!”
他把慕容复找镜子,以及谣言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说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“我乔峰做人,光明磊落,从不藏私。慕容家的镜子确实找到了,但因为意外打碎了,我愿意赔偿,但绝不能容忍他们污蔑我妻子!”
人群里议论纷纷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显然还有人不信。
就在这时,慕容复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,冷笑道:“乔峰,你说打碎了就打碎了?谁能作证?我看你是私藏了镜子,想独吞里面的秘密吧!”
“你胡说!”乔峰怒道。
“我胡说?”慕容复看向青黛,“那你敢让令夫人跟我回慕容家,当众对质吗?要是她没鬼,为什么不敢去?”
人群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青黛身上,指指点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青黛的脸白了,下意识往乔峰身后躲。
“青黛不用跟你去任何地方!”乔峰把她护在身后,“有什么事冲我来!”
“好啊,”慕容复笑了,“那就请乔帮主跟我打一场,你要是赢了,我就相信你,从此不再找你麻烦;你要是输了,就把镜子交出来,怎么样?”
这是要逼他动手啊!乔峰心里清楚,慕容复就是想在众人面前打败他,让他身败名裂。
“乔兄,别答应他!”段誉急道,“他肯定有阴谋!”
乔峰看着慕容复得意的嘴脸,又看了看身边瑟瑟发抖的青黛,心里做了决定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好,我答应你!但我有个条件,不管输赢,你都必须当众澄清谣言,向我妻子道歉!”
“没问题。”慕容复爽快答应,心里却冷笑——等你输了,还由得你说了算?
两人走到台子中央,周围的人纷纷后退,让出一片空地。
乔峰脱下外套,递给青黛,眼神坚定:“等我。”
青黛紧紧攥着他的外套,点了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相信乔峰,但还是忍不住担心。
慕容复拔出剑,剑尖直指乔峰:“乔帮主,请指教。”
乔峰也摆开架势,降龙十八掌蓄势待发。
一场大战,一触即发。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。
就在这时,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喊:“住手!都不许动!”
众人回头一看,只见一群官差冲了过来,为首的是王大人,身后还跟着个穿着龙袍的年轻人,虽然没戴皇冠,但那气度,一看就身份不凡。
“皇、皇上?”有人认出了年轻人,吓得赶紧跪下。
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一地,只剩下乔峰、慕容复和几个没反应过来的人站着。
慕容复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手里的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:“臣、臣慕容复,参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乔峰也愣住了。这年轻人竟然是当今皇上?他怎么会来姑苏?
皇上摆了摆手:“都起来吧,朕微服私访,不用多礼。”
他走到台子上,看了看乔峰,又看了看慕容复,笑着说:“刚才的事,朕都听到了。慕容爱卿,你为了一面镜子,在闹市与人争斗,还散播谣言污蔑百姓,是不是太不像话了?”
慕容复吓得满头大汗:“臣、臣知罪,求皇上恕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