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举着棉花糖,像举着朵白云,在茶馆院子里蹦蹦跳跳。糖丝沾在他鼻尖上,像颗小雪花,逗得青黛直笑。
“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青黛追了两步,裙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,留下淡淡的痕迹。
乔峰蹲在灶台前,正往炉膛里添柴,火光映得他侧脸发亮。段誉趴在旁边的石桌上,手里转着个茶杯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“乔兄,你这棉花糖做得真地道,”段誉咂咂嘴,“比汴京天桥底下那老头做的还甜。”
“那是,”乔峰扬了扬下巴,眼里带着得意,“当年在丐帮,我跟伙房老李头学了仨月,就属这手艺拿得出手。”
正说着,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,停在茶馆门口。不同于寻常客商的杂乱,这马蹄声沉稳有力,听着就像是练家子。
乔峰眉头微挑,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。青黛也收起笑容,把念安拉到身后。
门帘被掀开,走进来个穿藏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,面方耳阔,眼神锐利,腰间挂着块玉佩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都是腰杆笔挺,手按在刀柄上,气势逼人。
“请问,哪位是乔峰乔帮主?”男人声音洪亮,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乔峰上前一步:“我是乔峰,阁下找我有事?”
男人上下打量他一番,抱了抱拳:“在下慕容复,奉家父之命,特来拜访。”
“慕容复?”乔峰愣了一下。这名字他听过,江南慕容家的公子,据说武功高强,一心想光复大燕,只是从未打过交道。
青黛听到这名字,脸色微变,悄悄攥紧了念安的手。
段誉从石桌上跳起来:“你就是那个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’的慕容复?久仰久仰!我叫段誉,大理来的。”
慕容复淡淡瞥了他一眼,没接话,视线又落回乔峰身上:“乔帮主,家父听闻你近日帮苏州知府平定了血影教,特备薄礼,以表敬意。”
他示意随从递上礼盒,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柄匕首,鞘上镶着宝石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乔峰没接:“慕容公子客气了,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,礼物就不必了。”
慕容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乔帮主是不给慕容家面子?”
“不敢,”乔峰语气平淡,“只是无功不受禄。”
气氛一下子僵了。念安大概觉得不对劲,往青黛怀里缩了缩,嘴里的棉花糖掉在地上,黏了片叶子。
青黛轻声说:“慕容公子远道而来,先喝杯茶吧,我去沏。”她声音温软,像春风拂过,缓和了几分尴尬。
慕容复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点头:“有劳姑娘。”
青黛转身去沏茶,背影看着有些单薄。乔峰看着她,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——青黛刚才的反应,好像不仅仅是紧张。
茶沏好了,碧螺春的清香飘满屋子。慕容复端起茶杯,却没喝,只是用杯盖撇着浮沫:“乔帮主,实不相瞒,家父让我来,还有另一件事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家父想请乔帮主帮忙,找回一件丢失的传家宝。”慕容复放下茶杯,“那是一面青铜镜,背面刻着‘大燕兴’三个字,据说是当年燕景昭帝的遗物。”
乔峰皱眉:“找传家宝,应该去报官,或者请江湖上的寻宝高手,找我做什么?”
“因为家父查到,那面镜子,最后出现的地方,跟令夫人有关。”慕容复的目光转向刚走进来的青黛。
青黛手里的茶壶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热水溅湿了她的布鞋,她却像没感觉到,脸色苍白如纸。
“你胡说!”青黛的声音发颤,“我从没见过什么青铜镜!”
“姑娘别急,”慕容复语气平静,“二十年前,令堂柳氏曾在江南一带走动,有人看到她手里拿着那面镜子。后来柳氏隐居姑苏,镜子就再也没出现过。”
“我娘才不会拿你们慕容家的东西!”青黛激动地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乔峰扶住她的肩,沉声道:“慕容公子,说话要有证据。青黛的娘是什么样的人,我清楚,她绝不会偷东西。”
“我只是说镜子最后出现在她那里,没说她偷。”慕容复站起身,“乔帮主,念在大家都是江湖同道的份上,我劝你还是让令夫人好好想想,把镜子交出来,免得伤了和气。”
“你要是再敢污蔑我娘和青黛,休怪我不客气!”乔峰的眼神冷了下来,周身的气息让旁边的段誉都打了个哆嗦。
慕容复却不怕,反而笑了笑:“乔帮主是想动手?也好,我倒要见识见识,降龙十八掌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。”
他说着,摆出架势,掌风凌厉,显然是动了真格。
乔峰正要还手,被青黛拉住了:“乔大哥,别打。”她看着慕容复,“我娘确实有过一面青铜镜,但那是她年轻时,一个朋友送的,不是什么传家宝。后来镜子被偷走了,我娘找了很久都没找到。”
“被偷走了?”慕容复挑眉,“被谁偷走了?”
“不知道,”青黛摇头,“那时候我还小,只记得娘为此哭了好几天。”
慕容复盯着她看了半天,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,最后冷哼一声:“既然如此,我就再等几天。乔帮主,希望你能给慕容家一个交代,否则,别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说完,带着随从转身就走,门帘被甩得噼啪响。
茶馆里一片寂静,只有地上的水渍在慢慢蔓延。
“青黛,你没事吧?”乔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,心疼得很。
“我没事,”青黛摇摇头,“只是没想到,这件事会牵连到慕容家。”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段誉忍不住问,“那镜子到底是不是慕容家的?”
青黛叹了口气:“我也不知道。娘说,送她镜子的人,是个姓燕的公子,当年救过她的命,镜子是谢礼。娘一直很珍惜,后来被偷了,她难过了好久。”
乔峰皱起眉:“姓燕?难道跟大燕皇室有关?”
“有可能,”青黛点头,“娘说,那位燕公子谈吐不凡,身上有种贵气,不像是普通人。”
念安拉了拉青黛的衣角:“娘,镜子是不是很漂亮?比棉花糖还漂亮吗?”
青黛摸了摸他的头,勉强笑了笑:“嗯,很漂亮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慕容复没再来,但乔峰总觉得心里不踏实,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。他让段誉多留意慕容家的动静,自己则陪着青黛,想从她嘴里多问些关于镜子的事。
“娘说,那镜子很奇怪,”青黛回忆道,“背面的花纹会变,有时候是龙凤,有时候是山川,晚上还会发光。”
乔峰心里一动:“会发光?难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?”
“娘也说过,”青黛点头,“她说那镜子不只是镜子,可能藏着宝藏,或者……兵符之类的东西。”
“兵符?”乔峰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慕容家一直想光复大燕,要是那镜子真跟兵符有关,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正说着,段誉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“乔兄,不好了!慕容复带了好多人,把茶馆围起来了!”
乔峰心里咯噔一下,起身就往外走:“我去看看。”
青黛也想跟着,被乔峰按住了:“你在家看好念安,别出来。”
茶馆门口,慕容复带着几十个家丁,个个手持兵器,堵住了巷口。周围围了不少街坊邻居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乔峰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慕容复抱着胳膊,一脸倨傲。
“我说过,镜子不在我们这。”乔峰冷冷地说。
“不在?”慕容复冷笑,“那就别怪我搜了!”
“你敢!”乔峰往前一步,气势逼人,“这是我的地方,你想搜就搜?”
“我慕容家的东西,我想在哪搜就在哪搜!”慕容复挥手,“给我搜!”
家丁们立刻就要往里冲,被乔峰拦住了。他赤手空拳,三两下就打倒了几个冲在前面的家丁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乔峰,你真要拦我?”慕容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想动我的人,先过我这关!”乔峰摆出降龙十八掌的架势。
慕容复也不再废话,抽出腰间的剑,刺了过来。两人打在一处,掌风剑气交织,卷起地上的尘土,看得周围的人惊呼连连。
慕容复的“斗转星移”果然厉害,乔峰的掌力好几次都被他转移回去,差点伤到自己。但乔峰的降龙十八掌刚猛霸道,久战之下,慕容复渐渐有些吃力。
就在这时,突然听到茶馆里传来念安的哭声:“娘!娘你怎么了?”
乔峰心里一惊,分心之下,被慕容复一剑划伤了胳膊。他顾不上疼痛,转身就往茶馆跑。
只见青黛倒在地上,脸色苍白,额头上磕出了血,念安趴在她身上哭。旁边站着个慕容家的家丁,手里拿着根棍子,显然是他打的。
“你找死!”乔峰眼睛都红了,像头发怒的狮子,一掌就把那家丁打飞出去,口吐鲜血。
慕容复也跟着进来了,看到这一幕,皱了皱眉:“手下人不懂事,乔帮主别介意。”
“介意?”乔峰怒吼一声,一掌拍向慕容复,“我杀了你!”
这一掌带着雷霆之势,慕容复不敢硬接,赶紧躲闪,身后的桌子被掌风劈成两半。
“乔峰,你别太过分!”慕容复也怒了,“是你先动手伤人的!”
“我伤人?”乔峰指着地上的青黛,“你派人打我妻子,还敢说我伤人?”
两人越打越凶,茶馆里的桌椅被砸得稀巴烂,茶杯茶壶碎了一地。段誉想劝架,却根本插不上手。
念安吓得躲在桌子底下,哭得撕心裂肺。
青黛挣扎着站起来,喊道:“别打了!镜子……镜子的下落,我知道!”
乔峰和慕容复同时停手,看向她。
青黛擦了擦嘴角的血,喘着气说:“当年偷镜子的人,我知道是谁。”
“是谁?”慕容复急着问。
“是……是星宿派的人。”青黛说,“我娘后来查到,当年偷镜子的,是星宿派的一个弟子,叫阿紫。”
“阿紫?”乔峰愣住了。阿紫是丁春秋的弟子,也是他的义妹,怎么会偷镜子?
慕容复也很惊讶:“你没骗我?”
“我没必要骗你,”青黛说,“我娘说,那个阿紫偷镜子,是为了讨好丁春秋。后来丁春秋被打败,镜子就不知所踪了。”
慕容复盯着她看了半天,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不是真的。最后,他收起剑:“好,我就信你一次。要是让我发现你骗我,我绝不放过你们!”
说完,带着家丁走了。
乔峰赶紧跑到青黛身边,把她抱起来:“怎么样?疼不疼?”
青黛摇了摇头,靠在他怀里:“我没事,别担心。”
段誉看着一片狼藉的茶馆,叹了口气:“这叫什么事啊。”
晚上,念安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乔峰给青黛处理伤口,额头上的口子不算深,但看着很吓人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乔峰的声音有点沙哑。
“我也是刚才才想起来,”青黛说,“娘以前跟我提过一次,说偷镜子的人穿得很奇怪,脸上涂着粉,说话尖声尖气的,我刚才突然想到,那描述跟星宿派的人很像,尤其是阿紫,娘说过她喜欢穿紫色的衣服。”
乔峰皱起眉:“阿紫为什么要偷镜子?她一个小姑娘,要那东西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,”青黛叹了口气,“星宿派的人做事,从来都没道理可讲。”
“不管怎么样,慕容家暂时不会来找麻烦了。”乔峰说,“等你伤好了,我们去找阿紫问问。”
“找阿紫?”青黛有点担心,“她那个人,脾气古怪得很,而且听说她现在跟着游坦之,游坦之练了易筋经,武功很高,不好惹。”
“再不好惹,也得去,”乔峰握住她的手,“总不能一直被慕容家盯着。而且,我也想问问阿紫,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青黛点了点头:“好吧,但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过了几天,青黛的伤好了些,乔峰就准备去找阿紫。他记得阿紫和游坦之在嵩山一带活动,就打算往那边去。
段誉非要跟着:“乔兄,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,我跟你一起,好歹能当个帮手。”
乔峰拗不过他,只好答应了。青黛本来也想跟着,被乔峰劝住了:“家里离不开你,而且念安还小,需要人照顾。”
临走前,乔峰抱着念安,在他脸上亲了又亲:“在家要听娘的话,爹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爹,你要小心,”念安搂住他的脖子,“要是遇到坏蛋,就像打慕容家的人那样,把他们打飞!”
乔峰笑了:“好,爹知道了。”
他又跟青黛嘱咐了几句,才和段誉出发。
往嵩山去的路上,两人快马加鞭,没几天就到了。嵩山一带山势险峻,到处都是寺庙和道观,想找两个人,跟大海捞针一样。
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,四处打听阿紫和游坦之的消息。有人说看到过一个穿紫衣的姑娘,身边跟着个戴铁面具的男人,在少林寺附近出现过。
“戴铁面具的男人,肯定是游坦之!”段誉说,“我们去少林寺附近找找。”
两人往少林寺方向走去,快到山脚时,看到一群人围着看热闹,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。
“快去看看!”乔峰拉着段誉挤了进去。
只见一个穿紫衣的姑娘,正拿着鞭子抽打一个戴铁面具的男人,嘴里骂骂咧咧的:“没用的东西!连只兔子都抓不到,留你有什么用!”
那姑娘不是别人,正是阿紫!戴铁面具的,自然是游坦之。
游坦之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任由阿紫抽打,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。
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了,却没人敢说话——谁都知道阿紫的厉害,还有她手里的毒。
“阿紫!”乔峰大喊一声,走了过去。
阿紫看到乔峰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哟,这不是乔帮主吗?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别打了!”乔峰拦住她,“他是你丈夫,你怎么能这么对他?”
“我打我自己的丈夫,关你什么事?”阿紫撇撇嘴,“乔帮主这么闲,不去管丐帮的事,跑到这来管我的闲事?”
“我问你,二十年前,你是不是偷了一面青铜镜?”乔峰开门见山。
阿紫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又恢复了笑容:“青铜镜?什么青铜镜?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别装了,”乔峰盯着她,“那面镜子是慕容家的传家宝,你偷了它,是不是给了丁春秋?”
“丁春秋?”阿紫的眼神冷了下来,“那个老东西早就死了,我怎么会给他?”
“那镜子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!”阿紫不耐烦地说,“你要是没事,就赶紧走,别在这碍眼!”
她说着,一鞭子抽向乔峰。乔峰早有防备,抓住鞭子,用力一拉,阿紫踉跄着差点摔倒。
游坦之突然站起来,挡在阿紫面前,虽然没说话,但意思很明显,要保护她。
“游坦之,这里没你的事。”乔峰说。
游坦之还是一动不动,铁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乔峰。
“乔兄,别跟他们废话了,”段誉说,“直接把他们抓起来,严刑拷打,不信他们不说。”
“不行,”乔峰摇头,“阿紫毕竟是我义妹,而且游坦之也挺可怜的。”
阿紫冷笑一声: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想知道镜子在哪,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就往山里走,游坦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。
乔峰和段誉对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走到一处偏僻的山洞前,阿紫停下脚步:“镜子就在里面,但你们不能进去,只能在外面等。”
“为什么?”段誉问。
“别问那么多,照做就是了!”阿紫瞪了他一眼,走进了山洞。
游坦之守在洞口,像个门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