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的天牢比段王府的地牢更阴森，石壁上渗着水珠，空气里飘着铁锈和霉味。玄慈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，盘腿坐在草堆上，闭着眼像在打坐，袈裟上的血渍已经发黑。

乔峰站在牢门外，看着这个既是生父又是仇人的男人，心里像塞了团乱麻。慕容青黛站在他身后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，指节都发白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玄慈睁开眼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我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乔峰的声音有点抖，“当年雁门关外，你杀我养母的时候，知不知道她是耶律氏？知不知道……她可能是你仇人的亲戚？”

玄慈沉默了片刻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那时候眼里只有‘辽人’两个字，哪管她是谁。”

“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杀的是谁，只要是辽人就行？”乔峰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拳头砸在牢门上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“是。”玄慈闭上眼，不再说话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
乔峰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突然觉得很累，累得连恨都提不起来。这个人已经疯了，被野心和偏见吞噬了心智，跟他说再多都没用。

“好好待着吧。”乔峰转身就走，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
慕容青黛赶紧跟上，一路没敢说话。她能感觉到乔峰身上的低气压，像暴雨前的乌云，沉甸甸的。

走出天牢，阳光刺得人眼睛疼。段誉和段正明正在外面等他们，看到乔峰，都迎了上来。

“乔兄，都问清楚了？”段誉小心翼翼地问。

乔峰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段正明叹了口气：“乔公子，委屈你了。玄慈罪有应得，朝廷会依法处置，不会让他再害人了。”

“多谢皇上。”乔峰拱了拱手，声音还是提不起劲。

“别叫皇上了，”段正明笑了笑，“叫我段大哥就行。都是一家人，不用这么客气。”

一家人……乔峰心里又是一酸。他的“家人”，一个是杀母仇人，一个是欺骗他多年的养父，还有一个刚认不久就疯疯癫癫的生母叶二娘。

这“家人”两个字，对他来说太沉重了。

慕容青黛看出他心情不好，拉了拉他的袖子：“乔大哥，我们去吃点东西吧？我听说大理的饵块很好吃，去尝尝？”

姑娘的声音软软的，像羽毛轻轻搔着心尖，乔峰心里的郁结散了点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段誉一听有好吃的，立刻来了精神：“我知道有家店的饵块最地道，我带你们去！”

那家饵块店开在巷子里，不大的铺面，门口支着个炭火炉子，老板正麻利地揉着米团，烤得滋滋冒油。

“老板，来四份饵块，多加肉酱！”段誉熟门熟路地喊。

“好嘞！”

没一会儿，热腾腾的饵块就端上来了，白胖的米团裹着肉酱、腐乳和折耳根，香气直冲鼻子。

慕容青黛咬了一小口，眼睛立刻亮了：“哇，好好吃！”

姑娘的嘴角沾了点肉酱，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，看得乔峰忍不住笑了。

“慢点吃，没人抢。”乔峰递过手帕。

慕容青黛接过手帕擦了擦嘴，脸有点红，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，耳朵尖却偷偷瞟着他，像只机灵的小兔子。

看着她这模样，乔峰心里的阴霾彻底散了。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，至少身边还有个让他心安的人。

吃过饵块，段正明让人送来了很多礼物，说是感谢乔峰帮忙平定叛乱。乔峰没收，只收下了一把大理特产的宝刀，说是以后防身用。

“乔兄，你们接下来去哪？”段誉问，眼里满是不舍。

“回姑苏吧，”乔峰说，“出来这么久，也该回去看看了。”

“我跟你们一起去！”段誉立刻说，“我爹说让我多出去历练历练，正好跟你们学学本事。”

段正明笑着拍了拍他的头：“去吧，跟着乔公子好好学，别总想着玩。”

“知道了爹！”段誉乐得蹦三尺高。

柳氏和石老汉也收拾好了行李，就等他们出发了。慕容博没有跟他们走，他说要留在大理，帮段正明处理些事，算是弥补以前的过错。柳氏虽然舍不得，但也没拦着，只是让他多保重。

离开大理那天，阳光正好。段正明亲自送他们到城门口，还派了一队士兵护送。

“乔公子，青黛姑娘，路上小心，有空常来大理玩。”段正明拱手道别。

“段大哥保重。”

“伯父再见！”

“皇上再见！”

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城，段誉扒着车窗往外看，直到看不见城门了才坐回来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大理的饵块真好吃，下次来一定再吃十份。”

慕容青黛被他逗笑了：“你不怕吃成个小胖子？”

“胖点才可爱嘛。”段誉拍了拍肚子，引得大家都笑了。

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，乔峰靠在车壁上，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，心里难得的平静。

慕容青黛从包袱里拿出个小布包，递给他：“乔大哥，给你。”

“这是什么？”乔峰接过来，沉甸甸的。

“是我娘给我做的牛肉干，”姑娘说，“路上饿了可以吃，很有嚼劲的。”

乔峰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切成条的牛肉干，黑乎乎的，却散发着浓郁的肉香。他拿起一根放进嘴里，果然很有嚼劲，咸淡适中，越嚼越香。

“好吃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
“好吃就多吃点，还有很多呢。”慕容青黛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，比牛肉干还甜。

一路走走停停，赏赏风景，尝尝各地的小吃，倒像是在游山玩水。段誉精力最旺盛，每天都要拉着乔峰比武，虽然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，却乐此不疲。

慕容青黛就坐在旁边看他们打，时不时给乔峰递水，给段誉加油，像个尽职尽责的小观众。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，总能让紧张的比武多了点温柔的味道。

这天傍晚，他们在一处小镇落脚。客栈的院子里种着棵大榕树，枝繁叶茂的，像把巨伞。

乔峰坐在树下喝酒，看着慕容青黛和段誉在旁边追蝴蝶，姑娘穿着件浅蓝色的裙子，跑起来裙摆飞扬，像只快乐的小鸟，夕阳落在她身上，美得像幅画。

石老汉凑过来，递给他一碟花生：“看啥呢？魂都飞了。”

乔峰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喝了口酒。酒是烈酒，烧得喉咙发烫，心里却暖暖的。

“我说，”石老汉挤眉弄眼地说，“青黛这丫头不错吧？人长得俊，心又好，对你又上心，打着灯笼都难找。”

乔峰的脸有点热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嗯啥嗯，”石老汉笑骂，“喜欢就赶紧说啊，别磨磨蹭蹭的，小心被别人抢了去。”

“爷爷！”慕容青黛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，听到了他们的话，脸一下子红透了，“您胡说啥呢！”

“我可没胡说，”石老汉哈哈大笑，“女大不中留，留来留去留成仇。乔小子，我把青黛这丫头交给你了，你可得好好待她。”

慕容青黛的脸更红了，跺了跺脚，转身跑回房了，跑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，引得大家都笑了。

乔峰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，砰砰直跳。他摸了摸鼻子，有点不好意思，又有点甜滋滋的。

段誉凑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乔兄，加油！我看好你！”

乔峰笑了笑，喝了口酒，觉得这酒比平时的甜多了。

接下来的路，乔峰看慕容青黛的眼神都不一样了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会主动帮她提行李，会记得她不吃香菜，会在她累的时候让马车放慢速度。

慕容青黛也感觉到了，姑娘心里甜滋滋的，却假装没察觉，只是每次和他对视时，都会红了脸，像熟透的樱桃。

这天，他们路过一处山谷，突然听到前面传来打斗声。

“有情况！”乔峰立刻警惕起来，让马车停下。

他和段誉往前探查，只见一群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白衣女子，女子虽然武功不弱，但寡不敌众，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，眼看就要撑不住了。

“是李秋水！”段誉惊呼。

乔峰也认出她了，是逍遥派的李秋水，上次在少林寺见过一面。

“救不救？”段誉问。

“救人！”乔峰没多想，拔出宝刀冲了上去。

段誉也赶紧跟上，六脉神剑虽然还是时灵时不灵，但好歹能唬人。

黑衣人没想到半路杀出程咬金，顿时乱了阵脚。乔峰的降龙十八掌威力惊人，没几下就打倒了好几个，李秋水趁机反击，很快就把黑衣人打跑了。

“多谢两位公子相救。”李秋水收起剑，对着他们拱手，白衣胜雪，气质清冷，却难掩绝色。

“李姑娘客气了。”乔峰说，“那些人是谁？为什么追杀你？”

李秋水叹了口气：“是我师兄丁春秋的人。他觊觎逍遥派的秘籍，想杀了我夺取掌门之位。”

“又是丁春秋！”段誉皱起眉头，“这人真是坏透了！”

“李姑娘要去哪？我们送你一程吧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乔峰说。

“那就多谢了。”李秋水也没客气。

回到马车旁，慕容青黛看到李秋水，眼睛亮了亮。李秋水长得太美了，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，连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
“这位是？”慕容青黛小声问。

“这是逍遥派的李秋水李姑娘，”乔峰介绍道，“这是慕容青黛，我的……朋友。”

说到“朋友”两个字，他有点犹豫，觉得不太对，又想不出更好的词。

慕容青黛对着李秋水福了福身：“李姑娘好。”

“慕容姑娘好。”李秋水笑了笑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眼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
加了李秋水，马车里更热闹了。李秋水见多识广，给他们讲了很多江湖秘闻，听得段誉和慕容青黛眼睛都直了。

乔峰没怎么说话，只是偶尔听着，目光却总不自觉地落在慕容青黛身上。姑娘听得认真，小脸上满是好奇，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，可爱得紧。

李秋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没点破。

傍晚时分，他们在一处寺庙借宿。寺庙不大，只有几个老和尚，很清静。

吃过晚饭，李秋水拉着慕容青黛去院子里散步，把乔峰和段誉甩在了后面。

“青黛姑娘，”李秋水笑着说，“你和乔公子，不止是朋友吧？”

慕容青黛的脸一下子红了，低下头：“李姑娘别取笑我了，我们就是朋友。”

“是吗？”李秋水挑眉，“可我看乔公子看你的眼神，可不是看朋友的眼神哦。”

姑娘的心跳得像打鼓，小声说：“他……他就是把我当妹妹吧。”

“傻丫头，”李秋水拍了拍她的肩，“男人看妹妹的眼神，和看心上人是不一样的。乔公子对你，是上心了。”

慕容青黛的脸更红了，心里却甜滋滋的，像喝了蜜似的。

另一边，段誉也在跟乔峰嘀咕：“乔兄，李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？我看她总看你。”

乔峰愣了一下，随即摇头：“别瞎说，李姑娘是江湖前辈，我对她只有敬重。”

“那你对青黛姑娘呢？”段誉追问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乔峰的脸有点热，没说话，算是默认了。

段誉笑得像只偷腥的猫：“我就知道！乔兄，加油啊！等回了姑苏，赶紧提亲去！”

乔峰拍了他一下：“别胡说。”

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在想，回了姑苏，是不是该跟青黛说清楚了？

夜色渐深，寺庙里静悄悄的，只有虫鸣声和偶尔的钟声。

乔峰坐在台阶上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心里像揣了只小鹿，砰砰直跳。他拿出那把大理宝刀，摩挲着刀鞘上的花纹，突然有了个主意。

他起身往慕容青黛的房间走去，走到门口，又有点犹豫，手心都出汗了。

正纠结着，门突然开了，慕容青黛走了出来，看到他，吓了一跳。

“乔大哥？你咋在这？”姑娘的头发披散着，穿着件粉色的睡衣，像朵刚开的桃花，看得乔峰的心跳更快了。

“我……”乔峰定了定神，把宝刀递过去，“这个，送你。”

慕容青黛愣住了：“给我？这么贵重的东西……”

“不贵重，”乔峰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，“青黛，我知道我以前经历了很多事，身份也乱七八糟的，可能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，但我向你保证，以后我会用我的命保护你，不让你受一点委屈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终于说出了那句话：“青黛，我喜欢你，你……愿意跟我在一起吗？”

慕容青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吧嗒吧嗒掉了下来。

乔峰慌了：“你别哭啊，是不是我太唐突了？你不愿意没关系，我们还做朋友……”

“我愿意！”慕容青黛突然扑进他怀里，哭着说，“乔大哥，我愿意！我早就喜欢你了！”

乔峰愣住了，随即狂喜涌上心头，紧紧抱住怀里的姑娘，像抱住了全世界。

姑娘的身子软软的，带着淡淡的花香，在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。

“太好了……”乔峰的声音都在发颤，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
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落在两人身上，温柔得像一层纱。

远处的钟声慢悠悠地荡过来，像是在为这对有情人祝福。

乔峰低头看着怀里哭红了眼的姑娘，心里暗暗发誓，以后一定要让她每天都笑，再也不让她流泪。

不管未来还有多少风雨，他都会牵着她的手，一起走下去。

这江湖路，因为有了她，才变得真正有意义。

第二十六章《尘埃暂落定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