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,可没人说话,气氛有点闷。
萧远山走在最前面,背影看着比来时佝偻了些。手里的刀鞘磕碰着石头,发出“噔噔”的响,像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李清露跟在虚慧身边,时不时看他肩膀的伤口。纱布渗出血迹,看着挺吓人。
“要不歇歇?”她忍不住问。
虚慧摇摇头:“没事,少林寺的金疮药管用,过两天就好。”
汪剑通在后面哼哼唧唧:“还是年轻好啊,我这老胳膊老腿,走两步就喘。”
没人接话。他自己嘟囔了两句,也闭了嘴。
走了约莫两天,快到雁门关时,天上又飘起了雪。
不大,像盐粒似的,打在脸上有点凉。
“这破地方,怎么总下雪。”汪剑通裹紧了棉袄,“上次在这儿差点把命丢了,这次来,心里还发毛。”
萧远山停下脚步,望着关隘的方向。雪雾里,城楼的影子模模糊糊,像头伏着的巨兽。
“就在这儿吧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给弟兄们立个碑。”
虚慧点头:“该立。”
找了块平整的石头,萧远山掏出匕首,在上面刻字。手冻得通红,刻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。
李清露和汪剑通在旁边捡了些石块,堆成个小小的坟包。其实根本不知道尸骨在哪,只能算是个衣冠冢。
石头上刻着“契丹弟兄之墓”,下面还有行小字:萧远山立,以慰亡魂。
刻完,萧远山对着石碑拜了三拜,额头磕在雪地上,没起来。
雪花落在他头发上,很快就白了一片。
“当年……是我对不起他们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要是我没信那个南朝商人的鬼话,他们就不会死。”
虚慧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:“不怪你,是我们被人骗了。”
“都怪我。”萧远山抹了把脸,雪水混着眼泪往下淌,“我总想着跟南朝和平相处,却忘了人心险恶。”
汪剑通叹了口气:“这世上,就数人心最难看透。丁春秋那老小子,我以前还觉得他老实呢。”
李清露没说话,想起姑姑李秋水,还有天山童姥。她们争了一辈子,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,图啥呢?
雪越下越大,把石碑盖了层白。几人站在雪地里,谁也没动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“是丐帮的人!”汪剑通眼睛一亮,“我让他们在关外等着。”
十几匹马来了个急停,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,见到汪剑通就翻身下马:“帮主,您可算回来了!少林的玄难大师也来了,在关里等着呢。”
虚慧眼睛一亮:“玄难师兄来了?”
“说是接到您的信,怕这边有麻烦,带了十几个师弟过来。”
正说着,关内又跑出一队人马,为首的老和尚穿着灰色僧袍,正是玄难。
“虚慧师弟!”玄难快步走来,看到他身上的伤,皱起眉头,“这是怎么了?”
虚慧简单说了说缥缈峰的事,玄难听完,对着萧远山合掌:“萧施主能迷途知返,实乃幸事。”
萧远山苦笑:“谈不上迷途知返,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枪使。”
玄难点头:“雁门关的事,我已听说。此事少林有过,日后定会给契丹弟兄一个交代。”
正说着,关内又一阵喧哗,一群百姓举着锄头扁担冲了出来,为首的是个白胡子老头,正是关隘的里正。
“把那契丹狗贼抓起来!”老头指着萧远山,气得浑身发抖,“就是他,去年杀了咱们好多弟兄!”
百姓们跟着起哄,往前涌。丐帮弟子和少林僧人赶紧拦住,场面顿时乱了起来。
“别冲动!”汪剑通大喊,“这事有误会!”
“误会个屁!”里正唾沫横飞,“我亲眼看见他杀人!”
萧远山闭上眼,没说话。
李清露急了,往前一步:“他现在是好人!耶律洪基的阴谋都是他揭穿的,还救了汪帮主!”
“一个契丹人,能是什么好人?”有人喊,“别被他骗了!”
眼看就要打起来,玄难突然开口:“阿弥陀佛。冤冤相报何时了?萧施主若真有罪,自有王法处置,何必动私刑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威严,百姓们愣了一下,停下了脚步。
里正还想说什么,被一个中年汉子拉住了。那汉子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,里正脸色变了变,狠狠瞪了萧远山一眼,带着人走了。
“那是关隘守将的亲兵,”汪剑通松了口气,“看来耶律洪基的事,朝廷已经知道了,传信下来了。”
虚慧点头:“这样就好,免得再生事端。”
萧远山睁开眼,看着百姓们的背影,嘴角扯出个苦笑:“看来,我这张脸,在中原是没法见人了。”
“别这么说,”李清露道,“等大家知道真相,会明白的。”
萧远山没接话,转身对着石碑又拜了拜:“弟兄们,我能做的,就这些了。若有来生,再给你们当将军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:“我该回辽国了,家人还在等我。”
“我送你出关。”虚慧道。
“我也去。”汪剑通跟上。
李清露犹豫了一下,也跨上了马。
到了关口,守将亲自出来迎接,对着萧远山拱手:“萧将军,之前多有得罪,还请海涵。”
萧远山点头:“分内之事,不怪你。”
守将让人打开关门,又递过来一个包袱:“这是朝廷给的赏赐,说是谢将军揭穿耶律洪基的阴谋。”
萧远山没接:“给那些死难的百姓分了吧。”
守将愣了一下,点头应了。
出关前,萧远山勒住马,回头看了看李清露:“姑娘,谢谢你。”
李清露笑了笑:“一路保重。”
他又看了看虚慧和汪剑通:“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
萧远山调转马头,打马而去。雪花里,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荒原尽头。
“不知道他回去,会不会有事。”李清露有点担心。
“放心,”汪剑通拍了拍她的肩,“他那种人,命硬。”
回关内的路上,玄难把虚慧拉到一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虚慧脸色变了变,点了点头。
李清露好奇:“怎么了?”
虚慧叹了口气:“师父知道我在外面惹了这么多事,让我回少林面壁思过。”
“面壁?”李清露愣住了,“你又没做错事。”
“师父说,出家人当慈悲为怀,我却参与打打杀杀,坏了少林规矩。”虚慧苦笑,“也好,正好静一静。”
汪剑通拍了拍他的背:“别理那老和尚,回头我去跟他说情。”
虚慧摇头:“不用。确实该反省反省。”
到了客栈,玄难带着少林弟子住了东院,汪剑通和丐帮弟子住西院,李清露自己住了中院的一间房。
晚饭时,李清露没胃口,坐在窗边看雪。
雪下大了,像鹅毛似的,把院子里的树都压弯了。
突然有人敲门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是虚慧的声音。
李清露开门,见他手里拿着个小布包。
“给你的。”虚慧把布包递过来,“下山时在镇上买的,看着挺适合你。”
打开一看,是支银簪,上面刻着朵梅花,挺精致。
“挺好看的,”李清露心里有点甜,“谢谢你。”
虚慧挠了挠头:“我明天就回少林了,你……打算去哪?”
“不知道,”李清露摇摇头,“曼陀山庄不想回,逍遥派也没了,到处逛逛吧。”
“小心点,”虚慧道,“江湖不太平。”
“知道啦,”李清露笑了,“你也一样,面壁的时候别总想着打架。”
虚慧也笑了,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“那本《北冥神功》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李清露道,“在缥缈峰的时候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烧了。”
虚慧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烧了好,省得再惹麻烦。”
他走后,李清露把银簪插在头上,对着镜子看了看,挺好看。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
虚慧和玄难带着少林弟子走了,汪剑通也得回丐帮处理事务,大家在客栈门口分了手。
“以后有机会,来丐帮玩,我请你喝酒。”汪剑通拍着胸脯说。
“好啊,”李清露笑,“可别到时候不认账。”
“我汪剑通说话算数!”
虚慧没多说,只是合掌行了个礼:“多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路尽头,李清露突然觉得有点孤单。
站了会儿,她转身往关外走。
守将见了她,挺惊讶:“姑娘,您不是跟汪帮主他们一起走吗?”
“我想去草原看看,”李清露道,“听说那儿的春天,格桑花开得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守将笑了:“那是,草原的春天可美了。我给您找个向导?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
出了雁门关,风挺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荒原上白茫茫一片,只有远处的羊群像散落的珍珠。
李清露勒住马,回头望了望。
雁门关的城楼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个沉默的巨人。
她突然想起萧远山说过,想带妻子来看南朝的梅花。
又想起虚慧在山洞里的样子,汪剑通的呼噜声,天山童姥放风筝的背影,还有姑姑李秋水最后那复杂的眼神。
好像做了场很长的梦。
她笑了笑,调转马头,朝着草原的方向走去。
风掀起她的衣角,像只展翅的鸟。
头上的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,挺亮。
或许,江湖就是这样,有人来,有人走,恩怨来了又了,像雁门关的雪,落了又化。
可总有新的故事,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,悄悄开始。
就像那个还没出生的婴儿,将来会叫乔峰,会在江湖里掀起惊涛骇浪。
但那都是后话了。
现在,草原的风正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味道,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