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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园风雨起

山河入怀

暮春的雨,缠缠绵绵下了整月,把江南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,也把上高县清湖镇的青瓦白墙润出了几分湿冷的意趣。

清湖镇依着锦江河而建,镇口的老樟树守了百年,枝桠遮天蔽日,树下的石板凳被雨水打湿,积了浅浅的水洼,映着天边沉沉的云。镇东头的苏家大院,此刻却没有半点江南水乡的温婉,朱漆大门虚掩着,院里的青石板上落了满地的樟叶,被雨水泡得发涨,廊下的灯笼歪歪斜斜挂着,红绸布褪了色,在风里晃悠,像极了这户人家此刻的光景。

苏怀瑾跪在正厅的楠木八仙桌前,膝盖下的蒲团被雨水打透的裤脚洇湿,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裤子渗进骨头里,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八仙桌上摆着苏家的族谱,泛黄的纸页用红绳装订,边角磨得卷翘,族谱前燃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,却抵不过厅里凝滞的冷意。

主位上坐着苏家族长苏振邦,年近七旬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刻得深得像锦江河的河床,他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,铜烟锅被磨得锃亮,却没有点着,只是一下下敲着自己的膝盖,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怀瑾身上,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,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惋惜。

“怀瑾,你再好好想想,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?”苏振邦的声音沙哑,像被砂纸磨过,在空荡的正厅里回荡,“族里的仓房,那是全镇人过冬的口粮,三百石稻谷,一夜之间少了五十石,账房查了三天,最后查到了你负责的西仓,你说,不是你是谁?”

苏怀瑾抬起头,他今年二十有一,身形挺拔,眉眼清俊,只是脸色因连日的奔波和此刻的委屈显得有些苍白,眼底却亮得很,像锦江河里未被淤泥盖住的鹅卵石,清透又坚定。“大伯,不是我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西仓的钥匙我日夜贴身带着,除了我,没人能打开,仓房的锁没有被撬的痕迹,稻谷少了,定是有人故意栽赃。”

“栽赃?”站在一旁的苏怀安突然冷笑一声,他是苏振邦的二儿子,也是苏家目前最得势的小辈,掌管着族里的商铺,平日里就看苏怀瑾不顺眼,此刻更是逮住了机会,步步紧逼,“怀瑾,话可不能乱说。西仓向来是你一人看管,钥匙只有你有,锁没被撬,难不成稻谷自己长了腿跑了?还是说,你觉得族里的人都是傻子,任你糊弄?”

苏怀安的话像一根针,扎破了厅里本就脆弱的平静,旁边站着的几个苏家旁支的长辈也开始窃窃私语,目光落在苏怀瑾身上,有怀疑,有鄙夷,还有些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
苏怀瑾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他看着苏怀安,眼底的寒意渐生:“二堂哥,我苏怀瑾行得正坐得端,从不会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。仓房的账册我每日都记,昨日查账时,账册上的数目还是对的,今日一早账房就来说少了稻谷,这中间定有蹊跷。”

“蹊跷?能有什么蹊跷?”苏怀安往前迈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怀瑾,“我看你是赌输了钱,还不上债,才动了族里仓房的歪心思!前几日有人看见你在镇西的赌坊门口徘徊,这事你敢说没有?”

这话一出,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,苏振邦的脸色也更沉了,他猛地将旱烟杆往八仙桌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,震得香灰落了一地。“怀瑾,怀安说的可是真的?你去赌坊了?”

苏怀瑾的心一沉,他确实去过镇西的赌坊,但不是去赌钱,而是去寻一个人。他的发小顾景然,前几日被赌坊的人扣下,说是欠了五十两银子,顾景然的母亲哭着来求他,他没办法,才去赌坊想跟老板商量,可还没进门,就被人拦了下来,最后还是托了镇里的郎中帮忙,才把顾景然赎了出来。

可这事,他没法说。顾景然的父亲是镇上的教书先生,去年因病去世,家里本就清贫,若是让人知道顾景然沾了赌博,不仅毁了顾景然的名声,也对不起顾先生的在天之灵。

“我去赌坊是有事,并非赌钱。”苏怀瑾咬着牙,却不愿多说细节。

可他越是这样,旁人就越是觉得他心虚,苏怀安见状,更是得寸进尺:“有事?能有什么事?难不成是去跟赌坊老板商量,怎么把族里的稻谷换成银子还赌债?怀瑾,你太让大伯失望了,太让整个苏家失望了!”

苏振邦闭了闭眼,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,他看着苏怀瑾,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,苏怀瑾的父亲是他的亲弟弟,十年前跟着商队去江南做生意,遇上了水患,连尸骨都没找回来,弟媳不久后也郁郁而终,只留下苏怀瑾一个人,他一直把苏怀瑾当亲儿子养,教他读书,教他打理族里的事,想着等他再大些,就把族长的位置传给他,可如今,却出了这样的事。

“三百石稻谷,是族里攒了半年的,清湖镇今年收成不好,不少人家都指着族里的仓房过日子,五十石稻谷,能救十几户人家的命。”苏振邦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决绝,“怀瑾,你若是认了,族里念在你父亲的情分上,从轻发落,罚你去后山的祠堂守三年,面壁思过,若是你不认,那就是公然违抗族规,按照族规,偷拿族中财物,当逐出家门,永不相认。”

逐出家门,永不相认。

这八个字像一块巨石,砸在苏怀瑾的心上,他看着八仙桌上的族谱,看着族谱上父亲的名字,苏敬言,那两个字被红笔圈着,端端正正,像父亲生前的模样,温和又正直。他从小就听父亲说,苏家的人,宁折不弯,宁亏己,不亏人,他一直记着,从未忘过,如今却被人污蔑偷拿族里的稻谷,还要被逐出家门,他怎么能认?

“大伯,我没错,不认。”苏怀瑾的声音依旧坚定,只是眼眶微微泛红,“我苏怀瑾生是苏家人,死是苏家鬼,若是我真的做了这事,任凭族里处置,可我没做,就算被逐出家门,我也不认。”

“好,好一个不认!”苏振邦被他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苏怀瑾,半天说不出话来,最后猛地摆了摆手,“来人,把苏怀瑾赶出苏家大院,撤了他西仓管事的职位,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苏家人,清湖镇的苏家,没有他这号人!”

两个苏家的家丁应声走了进来,架着苏怀瑾的胳膊就要往外拖,苏怀瑾挣扎着,目光扫过厅里的每一个人,苏怀安脸上带着得意的笑,旁支的长辈们事不关己,苏振邦背过身,肩膀微微颤抖,没有人愿意相信他,没有人愿意听他解释。

雨水还在下,打在苏家大院的青瓦上,噼里啪啦的响,苏怀瑾被家丁架着走出正厅,走出朱漆大门,走到镇口的老樟树下,家丁松开手,推了他一把,他踉跄着摔倒在泥水里,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水打在他的脸上,身上。

“苏怀瑾,从今往后,你不许再踏进清湖镇一步,不许再提自己是苏家人!”家丁的声音带着冷漠,说完,便转身走了,留下苏怀瑾一个人在雨里,在老樟树下。

苏怀瑾撑着胳膊从泥水里爬起来,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水,狼狈不堪,他回头看着苏家大院的朱漆大门,那扇门曾是他的家,是他唯一的依靠,如今却对他紧闭,像一道鸿沟,把他和过去的一切隔离开来。

雨更大了,打在老樟树的叶子上,发出哗哗的声响,锦江河的水涨了,浑浊的江水滚滚东流,像他此刻的心情,翻涌着委屈,愤怒,还有一丝不甘。

他没有偷稻谷,他知道,一定是苏怀安栽赃他,苏怀安一直觊觎族长的位置,而他是苏振邦最看重的小辈,是苏怀安最大的绊脚石,这次的事,定是苏怀安精心策划的。

可他现在没有证据,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,他被逐出了苏家,被赶出了清湖镇,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。

苏怀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水,抬头看着沉沉的天空,眼底的坚定却没有半分动摇。“苏怀安,今日之辱,我苏怀瑾记着,苏家的冤屈,我定会洗清,总有一天,我会堂堂正正地走回苏家大院,让所有污蔑我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
他的声音在雨里回荡,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和孤勇,像一道光,刺破了江南暮春的阴雨。

锦江河的水依旧东流,老樟树的枝桠依旧遮天蔽日,清湖镇的雨依旧缠缠绵绵,可苏怀瑾的人生,却从这一刻起,彻底改变了。

他转过身,没有再看苏家大院一眼,抬脚朝着镇外走去,泥泞的小路在他脚下延伸,通向未知的远方,身后是风雨飘摇的故园,身前是茫茫的前路,他的手里没有伞,身上只有一件沾满泥水的粗布衣服,可他的脚步,却一步比一步坚定。
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要一个人走下去,要经历风雨,要面对坎坷,可他不怕,因为他的心里,藏着山河,藏着执念,藏着一份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
暮春的雨,终究会停,而他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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