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纱外袍紧紧裹着身子,却依然遮不住肩颈处暗沉的淤青。林栀絮站在妆台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镜边缘,镜中倒映出藕荷色襦裙上细密的褶皱——那是方才换衣时,她赌气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。
锦缎滑得像水,贴在肌肤上的感觉,让她想起秦无妄昨晚说“昭华郡主穿藕荷色好看”时唇边的笑意,喉间不由泛起一丝苦涩。
辰时三刻,水榭外的晨雾仍浓得化不开。林栀絮用力将木梳拍在妆台上,梳齿磕在青玉妆匣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绕过鎏金屏风,足尖碾过波斯地毯柔软的绒毛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。这水榭的地板铺了三层软垫,连脚步声都被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东厢走廊的雕花门虚掩着,林栀絮伸手去推,檀香木门却纹丝不动。她俯身查看门缝,发现铜制门闩从外侧扣得死紧。手指顺着门框摸索,在门楣处触到半枚青铜钉,钉头刻着精致的云雷纹——这是机关。
"郡主想看风景?"
沙哑的男声突兀地从身后响起。栀絮猛地转身,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守卫,青铜面具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尾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贯至下颌。
他手中握着一把带鞘的唐刀,刀鞘裹着鲨鱼皮,泛着幽冷的光。
"这门怎么开?"林栀絮扬起下巴,声音比霜刃还锋利。
守卫垂眼盯着她腰间的玉佩——那是秦无妄昨夜还给她的昭华郡主印。
"楼主说,水榭的门,日出开,月落闭。"他退后两步,刀鞘轻轻磕了磕廊柱,"郡主若想走动,去前院的海棠园。"
林栀絮没有搭话,径直绕过守卫,朝走廊尽头走去。青石板地面泛着潮气,廊下水晶灯在浓雾中蒙着一层白,恍惚间竟像极了天极宗藏经阁前的灯笼。
转角处,她透过雕花窗棂向外望去,入目的不是记忆中的青山翠柏,而是漫无边际的灰白雾霭。雾里浮动着暗红、靛青的色块,仿佛有人将染坊的颜料桶打翻在云端。
"那是毒瘴。"
守卫的声音再次传来:"红瘴蚀骨,青瘴腐肉,紫瘴攻心。上个月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渔夫划着木筏闯进来,等我们找到时,他半张脸都烂成了脓水。"
林栀絮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想起昨夜秦无妄提及“云梦大泽的毒瘴”时的神情,原来不是虚言恫吓。
她快步走到窗边,抬手欲推,却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——窗棂上缠着细如发丝的银线,线尾系着青铜铃铛,轻轻一颤,发出极细微的“叮”声。
"郡主莫碰。"守卫的刀已出鞘三寸,寒光掠过她的手背,"那是机关,碰断一根线,水榭里的弩箭能把人扎成刺猬。"
林栀絮立即缩回手,转身往回走,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。路过左侧偏厅时,她瞥见半开的门内,案上摆着鎏金食盒,蒸笼里飘出蟹粉狮子头的香气——正是方才送来的早膳。
"郡主用过早膳了?"守卫像团甩不掉的影子,紧跟在她身后。
林栀絮没有理会,径直穿过前院,绕过汉白玉雕的锦鲤池,来到水榭正门。朱漆大门足有两人高,门环是青铜铸的饕餮,眼仁嵌着红宝石,在雾气中泛着血一般的光泽。
她伸手推门,却发现门纹丝不动,连门缝都摸不到。
"楼主说,正门只迎贵客。"守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"郡主不是贵客。"
林栀絮转身,看见秦无妄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。他换了一件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玄色丝绦,发间插着青玉簪,比起昨夜多了几分斯文气息。左手端着茶盏,右手捏着块桂花糕,指尖沾着糖霜,在晨雾中闪着微光。
"跑够了?"他咬了口桂花糕,甜香混杂着茶香飘来,"我让人在海棠园摆了棋桌,你若嫌闷,去那儿坐着。"
林栀絮攥紧裙角,望着秦无妄身后的雾霭,想起天极宗演武场的晨雾——那时她总在卯时三刻练剑,父亲站在廊下,用茶盏敲着栏杆喊"昭华,剑穗要稳"。可此时的雾里没有松木香,只有沉水香混着铁锈味,像极了秦无妄身上的气息。
"我要出岛。"她向前走了两步,离秦无妄不过三步距离,"放我走。"
秦无妄放下茶盏,起身时月白锦袍扫过廊下的瓷瓶,瓶里的红山茶飘落一片花瓣,落在他脚边。
"出岛?"他弯腰拾起花瓣,放在鼻尖轻嗅,"你知道从这里到最近的码头要走多远?"
指尖摩挲着花瓣边缘的锯齿,他缓缓说道:"穿过毒瘴区三十里,趟过鳄鱼潭五里,再翻三座毒蛇山——"突然抬眼,眼尾的朱砂痣如同要滴落的血,"就算你能走到码头,北境的黑云铁骑正在清剿天极宗余党,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昭华郡主?"
林栀絮喉咙发紧,想起昨夜秦无妄说的“父亲首级挂在城门楼子”,想起师兄们倒在血泊中的模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"所以你把我困在这里?"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"当金丝雀养着?"
秦无妄笑了,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指腹擦过她耳后未愈的淤青:"金丝雀要吃小米,你要吃蟹粉狮子头。"
他退后两步,倚在美人靠上:"从今天起,你只能在水榭和海棠园活动。"
抬手指向东南方:"那片梅林,那座竹楼,还有落星湖边的码头——"指尖垂下,"都不许去。"
林栀絮望着他指尖的方向,雾霭中隐约可见几株老梅的身影,枝桠上还挂着未谢的残花,像斑驳的血迹。
她转身欲走,却被秦无妄叫住:"对了,午膳我让人减了半。"
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:"天极宗的贵女,总不能惯得太娇气。"
林栀絮脚步一顿,想起方才偏厅的食盒——蟹粉狮子头只有巴掌大,樱桃酿的瓷盅里,酒液仅漫过盅底。
原来不是厨子手生,而是有人刻意为之。
"秦楼主好手段。"她转身直视他,眼底燃着怒火,"用饿肚子来驯人?"
秦无妄放下茶盏,指节抵着下巴看着她。晨雾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,唯有眼尾的朱砂痣格外清晰:"驯?"
低笑一声:"我只是让你明白,在这岛上,连呼吸都是我给的。"
林栀絮不再言语,转身往水榭里走,鞋跟敲击青石板的声音,如同敲在自己的心上。
经过偏厅时,她瞥了眼案上的食盒——鎏金盖子开着,蟹粉狮子头的油光在雾气中泛着暗黄,像凝固的血块。
她伸手拿起筷子,夹起狮子头咬了一口。肉糜中混着蟹粉的鲜美,可嚼在嘴里,却比黄连还苦。
午后的海棠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。林栀絮坐在石凳上,望着满树粉白的海棠,想起天极宗后山上的野樱——那时她总和小师妹坐在树下,用花瓣拼姑娘的裙裾。
可此刻的海棠开得太过艳丽,鲜艳得像染了血,连风里都飘着股说不出的沉闷。
"郡主。"
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。林栀絮回头,看见方才那个守卫抱着一卷画轴站在廊下。
他青铜面具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青光:"楼主说,这是你父亲的《松风图》。"
林栀絮猛地站起,抢过画轴,手指颤抖着展开——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,松枝虬结,山涧流泉,题款处"天极子"三个小字,正是父亲的笔迹。
"他从哪儿弄来的?"她抬头,声音沙哑。
守卫没有答话,转身离去。林栀絮抱着画轴,指尖轻抚松针的墨痕,想起父亲作画时的模样——那时她十二岁,蹲在画案边看父亲调色,父亲说"昭华,松针要画得硬,像你的剑"。
她抱着画轴回到水榭,将画挂在寝室的墙上。
松风图下,她坐在妆台前,望着铜镜中的自己——藕荷色襦裙裹着腰肢,鬓发梳得一丝不苟,哪里还有半分江湖儿女的利落?倒像个被人精心装扮的傀儡。
暮色浸入水榭时,林栀絮听见窗外传来脚步声。她走到窗边,看见秦无妄提着盏羊角灯向海棠园走去,月白锦袍在雾中摇曳,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云。
她伸手去推窗,银线铃铛又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守卫的声音从楼下传来:"郡主歇着吧,夜里雾重。"
林栀絮缩回手,望着窗外的雾霭,想起哑仆墨老说的"每月月圆之夜,湖心有黑影摆渡"——可今天不是十五,月亮还藏在云里。
她转身坐在床上,手撑着锦被,触到一个硬物。掀开被子,发现是一块半旧的锦帕,帕角绣着并蒂莲,是小师妹去年送她的。
她捏着帕子,想起小师妹最后那声"昭华姐姐快走",想起她倒在火海里的模样,眼泪“啪”地落在帕子上,晕开一团模糊的蓝。
"咚——"
楼下传来更声。林栀絮数着梆子响,一共五下——戌时三刻了。
她起身走到妆台前,对着铜镜整理鬓发。镜中女子眼尾泛红,唇色淡得像纸,哪还有半分"栀絮仙子"的清冷?倒像朵被霜打蔫的花,困在金笼子里,连挣扎的力气都要耗尽了。
她伸手摸向颈间的昭华郡主印。玉坠贴着肌肤,凉得刺骨。她攥紧玉佩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——父亲说"昭华,你要做雪山的雪",可现在的她,连雪水都不如,只能顺着别人划好的沟渠流淌。
窗外的雾愈发浓重。林栀絮望着镜中晃动的人影,忽然想起秦无妄说的"在这岛上,心比命贱"。
她咬了咬唇,把玉佩塞进衣襟里。也许...也许她该学学那些金丝雀,先活着,再找机会。
可活着,要活成什么样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