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栀絮是在一阵温热中缓缓睁开眼的。睫毛抖了三下,像风中脆弱的蝶翼,沉水香与艾草的苦涩气息率先钻入鼻腔,而后颈那处旧伤隐隐作痛,似在提醒她昨夜的经历。
指尖轻触池壁,汉白玉的纹路透着刺骨的凉意。她抬起头,穹顶垂下的水晶灯于氤氲水汽中碎成点点星芒,恰巧洒落在腰间荡漾开的涟漪之上。
“醒了?”声音犹如从寒潭深处捞起的玉,尾音漫不经心地飘散。
林栀絮猛然偏头,只见池边软塌上斜倚着一名男子。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,袍子半敞,金线绣制的云纹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妖异的红。他的眉骨高挺如刀削,眼尾微挑,左眼角的朱砂痣仿佛是用刀尖蘸血点上的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邪气。
男子指尖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,正是林栀絮贴身佩戴十年的昭华郡主印。玉面在他指节间映出些许扭曲的弧度,“昭华”二字也未能幸免。
“你是谁?”林栀絮喉咙发紧,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——天极宗山门被破,父亲的剑断在台阶上,火舌舔舐着藏经阁飞檐,她挥剑砍翻三人,随后后颈剧痛……
“秦无妄。”男子屈指轻叩玉佩,清泠的玉音在空中回荡,“云梦锦楼楼主。”
温水已漫至锁骨,林栀絮这才惊觉自己身着月白中衣,布料薄得能透出水纹,肩颈处几抹淤青在雾气中泛着青紫,像是被人用力碾过的痕迹。
她抓着池沿欲起身,湿发顺着脊背滑下,滴落在汉白玉上发出细碎声响。
“急什么?”男子忽然倾身靠近,玄色袍角拂过池边鎏金烛台。他单手撑在林栀絮身侧,另一只手捏住她后颈碎发,“昭华郡主在火场跑了七里路,我让人给你泡了药浴。”
林栀絮手腕被他扣住,力道大得如同铁箍。她挣扎,却被拉得更近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喉结下方的锁骨。男人身上散发着龙涎香混杂铁锈的味道,这是长期握刀之人才会有的气息。
“放开。”她咬着牙,眼尾泛红,“我要回天极宗!”
“天极宗?”秦无妄低笑一声,指腹摩挲她腕间的脉门,“你父亲的首级挂在城门楼上,你师兄们的鲜血浸透了演武场青石板——”他骤然收紧手指,林栀絮痛得倒吸一口冷气,“昨夜子时三刻,最后一个逃出去的弟子在云梦大泽触了毒瘴,七窍流血而亡。”
水雾模糊视线,林栀絮耳边嗡鸣不已。父亲教她练剑时的话语浮现:“昭华,你要做雪山的雪,压不垮,化不开。”可如今,这温水软了她的骨头,眼前男人的每一句话都似重锤,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。
“所以你救我?”她扯动嘴角,笑容夹杂着几分冰冷,“玉面修罗何时转行当菩萨了?”
秦无妄松开她手腕,却顺着手臂摸向腰际。中衣被水浸透,他掌心贴着她腰线,似在丈量尺寸:“菩萨普度众生,我只收战利品。”
林栀絮猛地推他胸口,男人却纹丝不动,反而借力将她抵在池壁上。汉白玉的冰凉让她后心发颤,他俯身在她耳边,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垂:“你见过云梦大泽的毒瘴吗?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沾到衣角就能烂掉半张脸。”
他退开些,指节抬起她下巴,“这岛上的温泉能解百毒,这水榭的厨子能做出你喜欢的蟹粉狮子头,这满屋子的水晶灯,是我从波斯商队手中抢来的——”
林栀絮偏头避开他的视线,却不小心撞进鎏金镜中。镜中的女子眼尾泛红,发梢滴水,中衣半褪露出肩颈的淤青,早已没了半分“栀絮仙子”的清冷模样,像是一只被拔了羽毛困在金笼里的凤凰,在徒劳扑腾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的声音嘶哑。
秦无妄将玉佩塞进她掌心,指腹碾过她虎口的薄茧——那是十年握剑磨出来的。“我要你在这忘忧岛待着,看雪水榭的桃花开,看落星湖的月亮圆。”他的指尖顺着她腕骨向上,停留在喉结处,“要你生气时摔茶盏,掉眼泪时咬手帕,还有……”他忽然笑了,眼尾的朱砂痣随之轻颤,“要你活着,只属于我。”
林栀絮反手攥住他手腕,指甲几乎嵌入肉里:“我宁可死在毒瘴里!”
“死?”秦无妄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指甲按进自己掌心,“你父亲临终喊的是‘护好昭华’,你师兄们断气前念的是‘昭华郡主’,就连那个触了毒瘴的弟子,最后说的还是‘昭华...快走’。”
他突然贴近她,鼻尖几乎相碰,“你死了,他们的血就白流了。”
林栀絮瞳孔一缩。池边烛火在他眼底晃成两簇鬼火,她这才看清他眼中的暗色——不是情欲,而是猎人对猎物的势在必得。
“这里是落星湖的忘忧岛。”他松开她,坐回软塌,拾起案上的青瓷酒盏,“没有官兵,没有仇人,只有我。”
他饮了口酒,喉结滚动,“从今天开始,你吃的饭,穿的衣,用的脂粉,都是我的。”
林栀絮扶着池沿站起,水顺着中衣滑下,在汉白玉地面汇聚成一滩。她抓过屏风上的素纱外袍裹住身子,发尾仍滴着水,落在锦缎上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“秦楼主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棱,“你关得住我的人,却关不住我的心。”
秦无妄放下酒盏,指节抵着下巴注视她。水雾中他的轮廓模糊,唯有眼尾的朱砂痣清晰可见:“心?”
他低声轻笑,“在这岛上,心比命贱。”
林栀絮转身欲走,却听他一句话将她钉在原地:“你以为这水榭的门是你想进就进,想出就出的?”
她停住脚步,后背绷得笔直。
“去换身干衣裳吧。”秦无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戏谑,“我让人送了新料子过来——”他稍作停顿,“昭华郡主穿藕荷色,应当好看。”
林栀絮攥紧外袍的手背上青筋凸起。身后传来酒盏轻碰的脆响,伴随男人低低的笑声,如一根细针,刺入她的神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