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沉浮,如同溺在深不见底的寒潭,又在某一刻被猛地拽出水面。
苏妲己睁开眼。
触目所及,是熟悉的、属于冀州侯府的雕花承尘,空气里浮动着少女闺阁特有的、甜腻又沉闷的熏香。身上是柔软丝滑的锦被,指尖触及的床褥,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十五岁,父亲苏护尚未反商,她也还没有被作为求和与媚上的贡品,献往那座吞噬一切的朝歌城。
死过一次,再活一次。胸腔里那颗心,跳得平缓而冰凉,没有半分重获新生的喜悦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、果然如此的漠然。
也好。
就在这时,一个平板无波、非男非女的机械音,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:
【检测到适配灵魂……绑定中……‘祸国妖妃养成系统’绑定成功。】
【终极任务发布:攻略关键人物,令其对你爱之入骨,不可自拔。】
【主要攻略目标:商王帝辛(纣王),当前年龄五十岁。次要目标:太师闻仲(六十岁)、王叔比干、太子殷郊(三十岁)。】
【任务成功奖励:宿主可获永恒生命与无上尊荣。任务失败惩罚:灵魂湮灭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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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连串的信息,硬邦邦地砸进来。
祸国妖妃?攻略?
苏妲己缓缓坐起身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铜镜就在不远处,她走过去,看向镜中。
镜中映出一张脸。
的确是她的脸,却又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。眉还是那弯眉,眼还是那双眼,但每一处轮廓都像是被最精妙的神手重新雕琢过,增一分则浓,减一分则淡,肌肤莹润生光,唇色不点而朱。美得毫无瑕疵,美得近乎妖异,尤其是那双眼睛,清澈见底,偏偏眼波流转间,有种浑然天成的、勾魂摄魄的魔力。
她对着镜子,扯了扯嘴角。镜中美人便也回以一个足以令任何人失魂落魄的浅笑。
蚀骨香……她轻轻嗅了嗅自己的手腕,一缕极淡、极幽、难以形容的甜香萦绕鼻端,不腻人,却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。
这就是系统给的“本钱”。让她去蛊惑那些男人,重复上辈子的老路。
多么可笑。
上一世,她美,也知道自己美,小心翼翼地用这份美去承欢,去求生,去在那些男人的权力倾轧与欲望漩涡里寻找一丝夹缝。结果呢?纣王的“爱”是独占和暴虐,闻仲的“关注”是警惕与审视,比干的“怜惜”带着居高临下的道德评判,而殷郊……那个年轻太子的炽热目光背后,何尝没有对父权和王权的隐秘挑战与替代渴望?
他们的“爱”,是裹着蜜糖的砒霜,是缠着锦绣的枷锁。她最后得到什么?一具被掏空、被厌弃、被钉在“祸水”耻辱柱上的冰冷尸体,和史书里一句轻飘飘的“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”。
再死一次?灵魂湮灭?
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那样的永生,那样的尊荣,她上辈子没得到,这辈子,也一丝一毫都不想要。
系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极度冷漠,机械音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:【宿主,请积极完成任务!你的容貌与体质已是世间极致,只要稍加运用,目标人物必定手到擒来!】
苏妲己没理会它。她转身,走到窗边,推开雕花的木窗。冀州城早春的风带着寒意吹进来,扬起她鸦黑的长发。
既然回来了,既然躲不过,那就这样吧。
她倒要看看,有了这所谓的“倾世容颜”和“蚀骨香”,这辈子,又能“祸害”出什么新花样。
·
命运的齿轮转动得比预料中更快。或者说,系统早已为她的“登场”铺好了路。
不过月余,朝歌的诏令便抵达冀州:宣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,入朝歌觐见。
苏护战战兢兢,喜忧参半。喜的是女儿竟能得大王亲召,忧的是君心难测,前路莫测。他仔细打量女儿,只觉得女儿自月前一场小病后,容光愈发慑人,有时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敢直视太久,心中更是忐忑。
苏妲己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顺从地接受了安排。只是在收拾行装时,将一柄锋利的、淬过毒的短匕,仔细藏进了贴身的暗袋里。
赴朝歌的路途漫长。车辇摇晃,系统在她脑中喋喋不休,反复强调任务要点,描绘成功后的美妙图景。苏妲己大多数时候只是闭目养神,偶尔“嗯”一声,算是回应。
直到抵达朝歌,进入那座巍峨深宫。
殷商的宫殿,粗犷、雄浑,巨石垒砌,青铜铸器,充满了原始的压迫力量。空气里弥漫着祭祀烟火的气息,混合着权力独有的、冰冷的腥味。
她被引至大殿。
殿内光线晦暗,巨大的青铜兽形灯盏里火苗跳跃,映得人影幢幢。王座高踞在上,两旁依次是重臣的位置。
她垂着眼,一步步走进去。步履轻盈,裙裾无声拂过冰冷光滑的石板地面。
系统几乎在尖叫:【宿主!集中注意力!目标人物全部在场!展示你的魅力!】
她恍若未闻。
直到引路宫人停下,低声示意她行礼。
她这才缓缓抬起头。
那一刹那,仿佛有无形的光,自她周身绽放。晦暗的大殿似乎都亮堂了几分。
高台王座上,正执着青铜酒爵、与下首闻仲说着什么的帝辛,动作猛然顿住。酒液从倾斜的爵中泼洒出来,濡湿了他华贵的袍袖,他却浑然不觉。那双惯见血与火、充满威严与浑浊欲望的眼睛,牢牢锁住了殿中那个纤细的身影,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艳、贪婪,以及一种近乎野兽发现绝顶猎物时的亢奋。
下首,太师闻仲,三朝重臣,以刚正严明、法力高深著称。他原本正微微侧身,向帝辛低声谏言着什么,此刻却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,脊背不易察觉地僵直了。劝谏的话语凝固在舌尖,他忘记了场合,忘记了职责,那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眸,穿透大殿中浮动的微尘与光影,落在苏妲己身上,先是极度的愕然与审视,随即,某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东西,在他眼底急速沉淀,化作一片幽暗难明的深潭。他握着玉圭的手指,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比干,王叔,以贤德仁厚闻名。他原本端坐如山,眼观鼻,鼻观心,维持着宗室长者应有的稳重。可当苏妲己抬眸的瞬间,他仿佛感到心口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呼吸蓦地一窒。他下意识地抬手,似乎想按住突然有些紊乱心跳的胸口,这个失仪的动作只做了一半便硬生生止住。他的目光与殿中少女平静无波的眼神一触,竟如同被烫到一般,仓促移开,随即又忍不住再次落回。素来平和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怔忪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迷茫。
而站在武将班列稍前位置的太子殷郊,正是血气方刚、锋芒毕露的年纪。他原本对这次觐见并不十分在意,目光随意扫过殿中。然而,就在苏妲己抬头的那一刻,他的世界仿佛骤然失声,褪色,所有的背景、所有的人,都模糊远去,只剩下那一道倩影,清晰得灼眼。他像是被一支无形的利箭当胸射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,呼吸停滞,瞳孔急剧收缩。胸腔里,那颗年轻健壮的心脏,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擂动,喧嚣着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、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激烈情绪。他死死盯着她,忘记了君臣礼仪,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,眼中只剩下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震撼与瞬间燃烧起来的炽热痴迷。
死寂。
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、落针可闻的死寂。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,隐隐可闻。
酒液滴落的声音,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嘀嗒。”
【叮!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!】系统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失真,尖利地在她脑中响起:【目标人物帝辛——爱意值瞬间突破临界点!初始值过高,持续飙升中!】
【目标人物闻仲——爱意值异常!数据紊乱!正在重新校准……校准失败!判定为极度异常关注与强烈吸引!】
【目标人物比干——爱意值突破预设道德屏障!出现剧烈波动峰值!】
【目标人物殷郊——爱意值爆表!超出可测量范围!警告!警告!】
【宿主!宿主你看到了吗?!他们全都对你一见钟情了!任务进展远超预期!太好了!请保持状态,继续——】
系统的狂喜戛然而止。
因为它“听”到了苏妲己的心声。
那心声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厌倦的嘲讽,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:
‘呵。’
就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音节。
没有激动,没有得意,没有任务顺利推进的半分喜悦。
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漠然。
系统似乎呆住了,数据流出现一瞬的凝滞。
而大殿之上,最先回过神来的,是王座上的帝辛。
他猛地将手中酒爵掷在案上,发出“哐”一声巨响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。他身体前倾,目光灼灼如同实质,紧紧攫住苏妲己,声音因为某种急切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洪亮,甚至微微沙哑:
“美人……近前来!让孤……好好看看!”
那语气中的占有欲和急不可耐,毫无掩饰,扑面而来。
闻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仿佛从一场迷梦中惊醒,眼神迅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深沉,但那份锐利之下,却似乎压着某种更为晦暗的涌动。他没有再看苏妲己,而是将目光转向帝辛,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
比干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勉强恢复了平时的端肃,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垂在袖中的手,指尖微微颤抖。
殷郊却仿佛根本没听见父王的命令,他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钉在苏妲己身上,那目光滚烫得几乎能将她点燃,充满了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炽烈与执着。
苏妲己依言,向前走了几步。
她的步伐依旧从容,甚至有些过于从容了。脸上没有任何羞怯、惶恐,或是受宠若惊。她平静地迎上帝辛贪婪炽热的注视,扫过闻仲深沉难测的脸,掠过比干复杂闪烁的眼,最后,与殷郊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眸子,短暂地接触了一瞬。
然后,她微微垂下眼帘。
长而密的睫羽,在她绝美的脸上投下两小片淡淡的阴影,也遮住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。
蚀骨幽香,随着她的移动,在这充满了雄性气息与权力味道的大殿里,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几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变得更加灼热,更加沉重,更加……难以自拔。
系统似乎终于从她那种异常的冷漠中反应过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气急败坏的急促:【宿主!你在做什么?快回应!展现你的魅力!这是绝佳的机会!】
苏妲己在心底,轻轻地,嗤笑了一声。
回应?
上辈子,她回应得还不够多吗?
这辈子,她偏不。
她就要这样,冷眼看着。
看着他们为她痴,为她狂,为她辗转反侧,求而不得。
这比什么祸国殃民,有意思多了。
至于任务?
去他的任务。
她连再死一次都不怕,还怕什么灵魂湮灭。
苏妲己静静地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突然降临人世的、没有温度的美玉雕像。周遭一切狂热的、震惊的、贪婪的、痴迷的目光,以及脑海中系统徒劳的催促,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。
她只是忽然想起,上辈子被拖去刑场时,好像也是个春天。
风也挺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