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第一次见到那座老宅时,正是暮春。连绵的雨下了快半个月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像是某种被遗忘的时光正在悄然腐烂。
老宅在镇子边缘,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小径通向它。青灰色的砖墙斑驳不堪,几处墙皮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土坯。屋檐下的瓦片缺了角,雨水顺着破损的地方滴落,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中介是个本地人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,眼神却有些闪躲,“林先生,这宅子年头久了,便宜是真便宜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林墨打断他。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,一个能让他沉下心来完成毕业论文的地方。大城市的喧嚣和租金让他不堪重负,这座据说属于他远房亲戚、被遗忘了几十年的老宅,成了他最后的选择。
中介搓了搓手,压低声音:“老辈人说,这宅子有点‘不干净’。前几年有人想租来当仓库,没住几天就跑了,说晚上总听见怪声。”
林墨笑了笑,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,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。“没事,我不怕。”
签下合同,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时,钥匙上似乎还带着一股冰冷的潮气。
收拾老宅花了整整两天。灰尘厚得能埋住脚踝,蛛网在角落里结成了片。屋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,一张掉了漆的木桌,几把缺腿的椅子,还有一个立在墙角、上了锁的旧衣柜。阳光很难完全照进来,即便是白天,屋里也显得有些昏暗。
到了晚上,雨还没有停。林墨坐在临时搭起的折叠床上,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着文字。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窗外的雨声,还有……一种若有若无的、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木板的声音。
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,侧耳倾听。
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,又像是从那扇紧闭的衣柜门后传来的。
林墨皱了皱眉,起身走到衣柜前。衣柜是深色的木料,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,锁是老式的铜锁,已经锈迹斑斑。他凑近耳朵,那刮擦声似乎更清晰了些,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“大概是老鼠吧。”他安慰自己,转身回到床上。
但那声音并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频繁,甚至夹杂着一种低沉的、仿佛叹息般的呜咽。林墨再也无法集中精神,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,那东西就藏在衣柜里,或者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,正用一种冰冷的、非人的目光注视着他。
夜越来越深,雨势渐小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那刮擦声和呜咽声也渐渐平息了下去。林墨疲惫地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,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丝不安。
也许,这老宅真的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。
第二章 七窍之说
接下来的几天,相安无事。那奇怪的声音没有再出现,林墨渐渐放下心来,开始专心于他的论文。他研究的是地方民俗,这座古老的镇子和老宅,反而为他提供了不少素材。
这天,他去镇上的旧书摊淘书,希望能找到一些关于本地历史和传说的资料。旧书摊的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。
林墨在一堆泛黄的旧书里翻找着,忽然,一本封面残破、没有书名的线装书引起了他的注意。书页已经脆化,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一些晦涩难懂的句子,还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。
他耐着性子读下去,越读越心惊。这本书里记载的,竟然都是些关于“养鬼”、“驱邪”的禁忌和方法,其中一段文字尤其让他毛骨悚然:
“人之七窍,乃魂魄出入之门。怨气积郁,可引阴邪。若以特殊法事,引怨气入七窍,则可拘鬼为仆,唯命是从。然此法凶险,稍有不慎,反遭其噬,七窍流血,魂飞魄散……”
下面还画着一幅图,图上是一个人形轮廓,在眼、耳、口、鼻七处都点着红点,旁边标注着一些诡异的符号。
“七窍引鬼……”林墨喃喃自语,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他猛地想起了老宅里的那把锁,那锁的样式,似乎和书中某一幅插图里的锁有些相似。
“小伙子,这书你也敢看?”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,“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大爷,您知道这‘七窍引鬼’是怎么回事吗?”林墨追问。
老头叹了口气:“都是些老辈子的邪门歪道了,说不得,说不得啊。”他顿了顿,又看了看林墨,“看你的样子,不是本地人吧?住在哪儿?”
“就在镇子边那座老林家的老宅。”
老头的脸色猛地一变,连连摆手:“那宅子你也敢住?!”
“怎么了?”林墨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那宅子……邪乎得很呐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几十年前,那宅子里住过一个姓林的举人,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,一家老小全都死在了宅子里,死状凄惨,七窍都流着血。从那以后,那宅子就没人敢住了,晚上路过都能听见里面有哭声,还有人说,看见过穿白衣服的影子在窗户上飘……”
林墨的心跳瞬间加速,老头的话和那本书上的记载隐隐呼应。七窍流血……难道那个举人一家,就是因为“七窍引鬼”而遭到了反噬?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啊,就一直空着,成了咱们这儿的禁地。”老头摇摇头,“小伙子,听我一句劝,赶紧搬走吧,那地方不是活人待的。”
林墨谢过老头,付了钱买下那本线装书,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老宅。
一进门,他就径直走向那个旧衣柜。白天的光线比晚上好一些,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衣柜上的花纹,那些花纹扭曲缠绕,仔细看去,竟然有些像书里画的诡异符号。
他走到衣柜前,试着用那把黄铜钥匙去开锁。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拧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味道从衣柜里散发出来。林墨深吸一口气,缓缓拉开了柜门。
衣柜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。但在衣柜的内壁上,却刻着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,那些字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,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七窍……鬼……救我……”
林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他猛地关上柜门,踉跄着后退了几步。
原来,那些传说都是真的。这座老宅里,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怖秘密。而那个“七窍引鬼”的禁忌,似乎就和这座老宅,和他的那位远房亲戚有着莫大的关联。
第三章 夜半哭声
自从打开了那个衣柜,老宅里的诡异现象就越来越频繁了。
白天还好,阳光能驱散一些阴霾,林墨还能勉强保持镇定。但到了晚上,黑暗仿佛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,包裹着整个屋子,各种奇怪的声音也开始肆无忌惮地出现。
最先回来的是那刮擦声,比之前更响,更密集,有时在墙壁里,有时在地板下,有时甚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尖利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划过。
紧接着,是哭声。
那哭声很轻,很细,像是个女人的声音,又像是个孩子的声音,充满了悲伤和怨毒。它从四面八方传来,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林墨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用枕头捂住耳朵,却怎么也挡不住那哭声。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,直接钻进他的脑子里,搅得他心神不宁,无法入睡。
他开始失眠,食欲不振,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。白天在镇上走动时,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他,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。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,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大祸临头的人。
他再次找到了那个旧书摊的老头,想问问有没有破解的方法。老头听了他的描述,只是一个劲地叹气,说他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,这是被“缠上”了,除非离开老宅,否则恐怕很难善了。
离开?林墨不是没想过。但他的论文已经到了关键阶段,而且,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甘。他想弄清楚真相,想知道那个举人到底做了什么,想知道这老宅里到底藏着什么。
他拿出那本线装书,一遍遍地研究。书里记载的“七窍引鬼”之法极其复杂,需要特定的时间、地点,还有各种诡异的祭品。他注意到,书里提到,引鬼成功后,鬼魂会听从施法者的命令,但如果施法者死亡或者失去控制,鬼魂就会变得极其狂暴,以吸食活人的精气为生。
难道那个举人死后,被他引来的鬼魂一直被困在这老宅里?而自己的到来,惊动了它?
这天晚上,哭声停了。
屋子里异常安静,连雨声都消失了。这种安静反而比之前的哭声和刮擦声更让人害怕,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知道,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。
突然,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像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一步一步,从走廊那头向他的房间靠近。
“踏……踏……踏……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,林墨甚至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。他死死地盯着房门,手心全是冷汗。
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外停了下来。
接着,是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林墨的心脏狂跳不止,他屏住呼吸,一动也不敢动。
敲门声停了,门外一片寂静。
就在林墨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,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。
“咔哒……”
门,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道冰冷的、惨白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亮了地板上的灰尘。林墨透过门缝,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,那影子很高,很瘦,似乎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衣服。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第四章 七窍之兆
门缝里的影子并没有进来,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。林墨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门缝里渗进来,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骤降了好几度。
他缩在被子里,浑身僵硬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缝,生怕那影子会突然冲进来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影子动了一下,似乎是向后退了退。紧接着,门缝里的光线消失了,门被轻轻关上了,只留下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,慢慢远去,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林墨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后,才猛地松了一口气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,瘫软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恶意,那恶意冰冷、纯粹,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。
第二天,林墨发现自己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而且总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爬。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惊恐地发现,自己的鼻孔里竟然有一丝淡淡的血迹。
七窍……
他猛地想起了书里的记载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他不敢再待在老宅里,匆匆收拾了一些东西,就逃离了那里,找了一家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下来。
然而,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在旅馆里,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。眼睛红肿疼痛,几乎看不清东西;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,让他头痛欲裂;鼻子里的血迹越来越多,甚至开始不停地流鼻血;嘴巴里也泛起了一股腥甜的味道。
他感觉自己的七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,那种感觉极其难受,让他几近崩溃。
他去镇上的诊所看了医生,医生检查了半天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说是可能是水土不服,加上休息不好,开了一些消炎止痛的药。
但那些药根本没有用,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。
到了晚上,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。他总觉得房间里有很多模糊的影子在晃动,那些影子围着他,发出低沉的、怨毒的诅咒声。他还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那味道仿佛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。
他蜷缩在床角,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,不停地颤抖着。他知道,那个东西没有放过他,它跟着他离开了老宅,它就在这个房间里,它在一点点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和意志。
“七窍流血,魂飞魄散……”
书里的那句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,像是一道催命符。
他不能就这么死了,他必须想办法自救。
他想起了那本线装书,也许书里有破解的方法。他强忍着不适,从背包里翻出那本书,借着昏暗的灯光,一页一页地仔细查找着。
终于,在书的最后几页,他找到了一段关于“解引”的记载。记载说,“七窍引鬼”之术虽阴毒,但也并非无法可解。若能找到当年施法者的遗物,以阳气催动,或可驱散所引之鬼。但施法者的遗物往往也沾染了浓重的阴气,使用起来同样凶险无比。
施法者的遗物……
林墨想到了老宅里的那个衣柜,还有衣柜内壁上的那些刻字。那个举人,应该就是当年的施法者,他的遗物,会不会就在那个衣柜里?
他必须回去,回到那个让他恐惧的老宅里去,找到那件遗物,否则,他只有死路一条。
第五章 衣柜秘物
下定决心后,林墨强撑着病体,离开了旅馆。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,每一分每一秒,那无形的东西都在吞噬着他的生命。
再次回到老宅,这里的阴森气息似乎比之前更重了。院子里的杂草仿佛又长高了不少,墙角的蛛网也更密了。一进门,那股熟悉的腥气就扑面而来,让他一阵反胃。
他径直走向那个旧衣柜,打开柜门,里面依旧空荡荡的,只有那些扭曲的刻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遗物……遗物会在哪里?”林墨喃喃自语,目光在衣柜里仔细搜索着。
衣柜的结构很简单,就是一个大空间,没有隔板,也没有抽屉。他伸手在衣柜的内壁上摸索着,希望能找到什么暗格之类的东西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刻字,冰冷的木头带着一股寒意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当他摸到衣柜底部时,手指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衣柜的底板似乎是松动的。
他心中一动,用尽力气将底板向上抬起。底板并不重,很轻易就被他抬了起来,露出了下面的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铺着一块黑色的布料,布料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。
木盒是深红色的,上面雕刻着和衣柜上一样的诡异符号,看起来年代久远。
林墨的心跳开始加速,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木盒,打开了它。
木盒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:一支已经干涸的毛笔,一方砚台,还有一张泛黄的纸。
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而扭曲,仿佛是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写下来的:
“引鬼已成,然此物凶戾异常,难以驾驭。吾恐时日无多,特留此记。若后人见之,速速远离,切勿尝试解引,否则必遭其害。切记,切记!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,笔迹更加混乱:
“它在看我……它在七窍里……救我……”
林墨看着这张纸,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看来那个举人果然是遭到了反噬,而他留下的这个木盒,就是所谓的“施法者遗物”。
但他在最后却警告后人不要尝试解引,这又是为什么?难道解引之法本身也有问题?
林墨犹豫了。他看着自己越来越严重的症状,感受着身体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寒意和恶意,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无论解引有多危险,他都必须试一试。
他拿起那个木盒,按照书里记载的方法,将木盒放在房间中央的地上,然后点燃了三支从镇上买来的香,插在木盒前面。
书里说,解引需要在午夜时分进行,借助子时的阳气(虽然子时阴气最重,但传统民俗中也有子时阴阳交替、微弱阳气初生的说法),配合施法者遗物,念诵特定的咒语,才能驱散鬼魂。
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。林墨坐在地上,紧紧地盯着那个木盒,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,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。那刮擦声和哭声再次响起,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、凄厉。
午夜终于到了。
林墨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本线装书,按照上面的记载,开始念诵起晦涩难懂的咒语。
咒语的声音低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