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依旧浓重,院落依旧静谧。
在这被重重封锁与守护的方寸之地,一场与死神的角力,因那细微的声息与渐起的血色,显露出一线微光。
夏侯泊保持着俯身的姿势,目光始终未离开榻上之人,等待着下一个迹象,下一次呼吸,下一次可能到来的苏醒。
他的掌心温热,那温度透过皮肤,缓慢地渗入林心悦冰凉的指尖。她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握着,视线在室内陌生的陈设间游移,最终落回他身上。
林心悦长时间的静默后,她再次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些,却也透出更深的困惑:“你是谁?”
夏侯泊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。
惊喜与开心之余,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:这或许是一个机会,一个能将过往那些纠缠与伤害彻底清零,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夏侯泊喉结微动,最终选择了最简洁也最安全的答案:“我是确保你安全的人。”这个回答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混乱或刺激的定性。
林心悦闻言,眉头蹙得更紧,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复并不满意,但虚弱的身体和空洞的记忆让她无力追问。
她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再次闭上了眼睛,仿佛光是维持清醒和提出这些问题,就已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气力。
夏侯泊凝视着她睡梦中微蹙的眉头,伸出手指,在即将触及时停下,转而轻轻为她掖好狐裘的边缘。
守夜漫长,他静坐如磐石,唯有烛火在他眼底明灭,映照着深藏的歉疚与决心——他必须守护她,直至她痊愈或直至她想起一切,包括他正是那个令她受伤的源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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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渐露晨光
林心悦朦胧中再次睁眼,首先看到的仍是夏侯泊沉静的侧影:“你……一直没睡?”她声音微哑。
夏侯泊“无妨。”转身,将一盏新沏的温茶递到她手中:“感觉如何?”
暖意透过瓷壁传来,林心悦双手捧住茶盏,低头啜饮一口。熟悉的清甜滋味再次划过舌尖,这一次,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剧烈却短暂的头痛,以及一幅模糊的画面:“呃……”她闷哼一声,茶盏险些脱手。
夏侯泊迅速稳住茶盏,扶住她的肩膀:“你还好吧,伤口又疼了?”
林心悦抬头目光直直撞入他眼中,那幅闪回的画面太过尖锐:一支飞箭刺穿了自己,她推了身侧的男人一把,挡住一箭,那男人是谁?
林心悦一字一顿地问:“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?你为什么照顾我?”
夏侯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沉默在室内蔓延,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。
他看到了她眼中逐渐聚拢的怀疑与痛楚,那层由他精心维持的“安全距离”正在崩塌。
夏侯泊声音低沉如砾:“那日你为了救我,替我挡了一箭。”
愤怒、委屈,以及那份依然无法厘清的依赖,在林心悦心中激烈冲撞,最终堵住了喉头。
林心悦良久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颤抖:“所以……你照顾我,只是因为愧疚?”
夏侯泊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那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:“是,但不全是。”他稍作停顿,字句在唇齿间被仔细权衡:“你受伤是因我而起,我难辞其咎。此外……”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犹豫,声音低沉下去:“我是你的夫君。照顾你,我心甘情愿。”
林心悦“夫君?”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,心绪如乱麻。这个身份,足以解释他眼中那些她读不懂的深沉情绪吗?日夜不离的守护吗?
一个念头悄然浮现。
林心悦抬起眼试探着问:“如果……我想起了一切,你会离开吗?”
夏侯泊回答没有丝毫迟疑,斩钉截铁:“不会!无论你是否想起,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身边半步。”
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,将室内照得一片澄明。林心悦望着他,那张在光亮中轮廓分明的脸,此刻却显得更加难以捉摸,仿佛蒙着一层无形的纱。
林心悦最终开口是一种疲惫的陈述: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夏侯泊“我明白。”颔首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安抚的微笑:“我会等你,无论你需要多久。”
他起身,开始收拾案几上的器物。动作依旧平稳细致,有条不紊,仿佛方才那场掀开冰山一角的对话,未曾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波澜。
林心悦靠在榻上,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。心底那丝异样的警觉非但未曾消散,反而如藤蔓般悄然滋长。此刻,她清晰地感觉到,他们之间的没那么简单。
一个更为尖锐的疑问冲破心防。她用手支撑着身体,视线扫过屋内雅致却陌生的陈设,最终落在他那即便处于“养病”环境也难掩的雍容气度上。
林心悦“夏侯泊!”她唤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质问:“你为何把我藏在这个地方?”
本欲离开的夏侯泊身形骤然一顿。
夏侯泊缓缓转身,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,见她并未说出更多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——或许她在试探。
夏侯泊唇角重新扬起笑意,踱步走近,语气亲昵而带着哄劝:“夫人别生气,是为夫的错。我只是寻思此地最为清静,利于你养病。待你大好,我们便即刻回王府。”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,指尖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,带着些许摇晃的意味,“好吗?”
林心悦看着他这副自然而亲密的姿态,心知再问也是徒劳。她垂下眼帘,轻轻点了点头。
夏侯泊俯身在她额上落下轻柔一吻,随即将她拥入怀中,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:“安心休养。待你痊愈,我们便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