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把皇帝那句“传旨”隔在了里面。
秦衍汐站在台阶下,夜风刮过脸颊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她拢了拢衣襟,小顺子从后头跟上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
“秦女官。”
她转过身。
小顺子脸上堆着笑,那笑却没进眼睛里去:“皇上让奴才送您回常福宫。”
“有劳公公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,宫道两侧挂着灯笼,光晕昏黄。秦衍汐低着头,脑子里转着刚才皇帝说的话——冷宫妃嫔的事交给她办,要办得干净。
干净。
她抿了抿唇。
“秦女官,”小顺子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您是个聪明人,奴才说句不该说的。”
秦衍汐抬眼看他。
“冷宫那位,”小顺子顿了顿,“这些年没少往各宫伸手。皇上心里清楚,只是缺个由头。如今这由头是您递上来的,办好了,是功劳;办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,秦衍汐懂了。
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
小顺子笑了笑,这回眼底有了点温度:“秦女官客气。奴才也是瞧您这些年在常福宫不容易,安才人那个性子……唉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意思却明白。秦衍汐没接,只道:“主子性子软,倒也好伺候。”
“是,是。”小顺子点头,转过一道宫墙,常福宫的匾额就在前头了,“到了,您早些歇着。”
“公公慢走。”
秦衍汐立在宫门口,看着小顺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这才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东配殿还亮着灯。
她走过去,推开一条门缝。小乖乖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,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片。秦衍汐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笔抽出来,又拿了件外衫给他披上。
“姐姐……”
小皇子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睡吧。”秦衍汐拍他的背,“我在这儿。”
小乖乖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秦衍汐吹灭灯,在黑暗里坐了会儿。窗外月色很淡,云层厚,怕是后半夜要下雨。她起身出了东配殿,往正殿去。
安才人屋里也还亮着。
秦衍汐敲了敲门,里头传来窸窣声,门开了条缝,春桃探出半个脑袋:“秦女官?”
“主子还没睡?”
“没呢,说心口闷,睡不着。”
秦衍汐推门进去,安才人靠坐在床头,手里攥着个帕子,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。
“主子。”
“衍汐啊。”安才人扯出个笑,“皇上那儿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秦衍汐在床边坐下,“皇上就是问了问冷宫的事,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安才人松了口气,又皱起眉:“那冷宫妃嫔……真要害咱们?”
“证据确凿。”
“可她图什么?”安才人不解,“咱们常福宫要什么没什么,小乖乖也还小……”
“正因为小,才好拿捏。”秦衍汐声音平静,“主子忘了前年三皇子的事?”
安才人脸色一白。
前年三皇子落水,救上来后烧了三天,好了也落下病根,再没法争什么。宫里人都说是意外,可哪有那么巧的意外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安才人手有些抖,“她、她想对小乖乖下手?”
“现在不会了。”秦衍汐握住她的手,“皇上已经知道,她就没机会了。”
安才人眼眶红了:“衍汐,多亏有你。”
“主子说这些做什么。”秦衍汐替她掖好被角,“您好好歇着,别多想。明日我让厨房熬点安神汤来。”
“嗯。”
吹了灯,秦衍汐退出正殿。雨已经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打在屋檐上沙沙响。她没回东配殿,绕到后头小厨房,灶膛里还有余火。
她在灶前坐下,盯着那点火星子。
赵恒那封信是真的,皇帝信了,接下来就是处置冷宫妃嫔。可赵恒这个人……秦衍汐垂下眼。他说自己是真皇子,玉佩、信物都对得上,皇帝也认了。
但太顺了。
从冷宫妃嫔找上她,到赵恒现身,再到今夜御书房对质,一环扣一环,顺得像排好的戏。
秦衍汐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苗窜起来,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。
“秦女官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秦衍汐没回头,只道:“赵公子夜访常福宫,也不怕被人瞧见?”
赵恒从阴影里走出来,身上还带着雨气:“皇上刚下了旨意,冷宫封了,我如今是正经回宫的七皇子,去哪儿都行。”
“那也不该来这儿。”秦衍汐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常福宫小门小户,容不下七皇子这尊大佛。”
赵恒笑了:“秦女官这是过河拆桥?”
“桥还没过完呢。”秦衍汐转过身看他,“冷宫妃嫔倒了,可太后还在。赵公子……不,七殿下,您接下来打算怎么走?”
赵恒脸上的笑淡了:“秦女官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秦衍汐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殿下借我的手除掉冷宫妃嫔,又借冷宫妃嫔的事在皇上面前露了脸,一箭双雕。可殿下别忘了,常福宫里还有个小皇子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赵恒盯着她:“小皇子才三岁。”
“三岁也是皇子。”秦衍汐不退不让,“殿下这些年藏在暗处,看的比谁都清楚。宫里这些皇子,有几个活到成年的?”
两人对视着,谁都没挪开眼。
半晌,赵恒先笑了:“秦女官果然聪明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
“你放心,”赵恒转身看向窗外雨幕,“我对常福宫没兴趣。小皇子……太小了,构不成威胁。我要对付的,是上头那几个。”
他说的是大皇子、二皇子那几个年长的。
秦衍汐心里稍安,面上不显:“殿下有打算就好。”
“倒是秦女官,”赵恒回过头,“你替常福宫谋划这么多,图什么?安才人给不了你荣华富贵,小皇子更给不了前程。等将来哪位皇子上位,常福宫最好的结局,也不过是迁去偏宫养老。”
秦衍汐垂下眼,拨了拨灶膛里的柴:“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是么。”赵恒不置可否,“也罢,各人有各人的路。今夜之后,我不会再来常福宫,秦女官……保重。”
他说完就走,身影很快没入雨里。
秦衍汐站在原地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慢慢吐出口气。
图什么?
她走到窗边,雨下得更大了,砸在地上溅起水花。上一世她图侯府富贵,图正室尊荣,最后换来的是一把火,烧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世……
东配殿的方向,传来细微的响动,像是小乖乖翻身踢了被子。
秦衍汐擦了擦手,推门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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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了一夜,第二天天亮时才停。
秦衍汐早起去正殿请安,安才人已经梳洗好了,坐在镜前让春桃梳头,见她进来,脸上带了笑:“衍汐来了,正好,你看看这支簪子配不配。”
是一支素银簪子,簪头镶了颗小小的珍珠。
“配的。”秦衍汐走过去,“主子今儿气色好多了。”
“睡了个踏实觉。”安才人叹道,“多少年没睡这么沉了。”
秦衍汐接过春桃手里的梳子,替安才人挽发:“往后都能踏实睡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安才人看着镜子里,“对了,早上内务府来了人,说是皇上赏了些料子来,我瞧着有两匹颜色鲜亮的,你拿去裁身新衣裳。”
“主子留着吧,我那儿有。”
“你有是你的。”安才人转头看她,“这些年你跟着我,也没置办什么像样的东西。听我的,拿去。”
秦衍汐没再推辞:“谢主子。”
梳好头,外头传来小乖乖的声音:“母妃!姐姐!”
帘子一掀,小皇子跑进来,手里举着张纸:“母妃看!我写的字!”
安才人接过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最后一个“忍”字倒是工整些。
“写得好。”安才人摸摸他的头,“谁教你的?”
“姐姐教的。”小乖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衍汐。
秦衍汐笑了笑,蹲下身:“殿下昨儿不是说,要写很多字让姐姐高兴吗?”
“嗯!”小乖乖用力点头,“我以后每天都写!”
“好。”秦衍汐牵起他的手,“那今儿先吃饭,吃完了再写。”
早膳摆上来,清粥小菜,还有一碟新蒸的糕点。小乖乖坐在凳子上,腿够不着地,晃啊晃的。秦衍汐给他夹了块糕,他捧着慢慢啃,啃得满脸碎屑。
安才人看着,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主子?”秦衍汐低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安才人擦了擦眼角,“就是觉得……日子要是一直这样,多好。”
秦衍汐没接话。
宫里不会一直这样。冷宫妃嫔倒了,还会有别人。大皇子、二皇子虎视眈眈,太后那儿也没动静。常福宫想安稳,除非……
她看了眼小乖乖。
除非小乖乖坐上那个位置。
可这话现在不能说,半点风声都不能漏。
吃过早膳,秦衍汐领着春桃去库房清点皇上赏的东西。料子确实是好料子,一匹雨过天青,一匹海棠红,还有几匹素色的。
春桃摸着料子,小声说:“秦女官,这料子真软。”
“嗯。”秦衍汐翻看单子,除了料子,还有些药材、补品,都是内务府按例送的,不算贵重,但齐全。
“秦女官,”春桃犹豫了下,“外头都在传冷宫的事……说皇上要彻查,好些人牵扯进去了。”
秦衍汐手下没停:“传就传吧,跟咱们无关。”
“可、可昨儿晚上,李嫔宫里的宫女来找我,塞了这个。”春桃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包,里头是几颗金瓜子。
秦衍汐看了眼:“问你什么了?”
“问皇上召您去御书房说了什么,还问七皇子……”春桃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没说,真的,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秦衍汐接过荷包,掂了掂,“这个我收着,以后谁再找你,一律回不知道。若问急了,就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是。”春桃松了口气,“那李嫔那儿……”
“她试探咱们呢。”秦衍汐把荷包收进袖袋,“冷宫妃嫔一倒,宫里势力要重新洗牌,李嫔想拉拢人。先晾着,等过几日再说。”
正说着,外头有人叩门。
小顺子的声音传进来:“秦女官在吗?”
秦衍汐示意春桃去开门,自己迎出去:“公公怎么来了?”
“皇上口谕。”小顺子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里有些别的东西,“冷宫妃嫔昨夜悬梁了。”
秦衍汐心里咯噔一下。
悬梁?
“人救下来了,没死成。”小顺子压低声音,“太医说,疯疯癫癫的,嘴里一直念叨……念叨常福宫。”
秦衍汐袖中的手微微攥紧。
“皇上让奴才来传话,”小顺子看着她,“秦女官,这事儿您得有个准备。太后那边……已经派人去冷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