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嫔从尚宫宫出来时,夜色已经沉了。
秦衍汐站在常福宫门廊下,远远看见那盏灯笼在长廊尽头摇晃,晃晃悠悠往前移,到了宫门口停了停,然后没往这边拐,直接往南边去了。
松了口气。
"姐姐在看什么?"小皇子拽着她衣角,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。
"看灯笼。"秦衍汐蹲下来,替他把鼻尖沾的墨迹擦掉,"殿下练字练了一下午,手酸不酸?"
"不酸。"小皇子摇头,把描红本举起来,"姐姐你看,我又写了十个字,每一个都跟姐姐教的一模一样。"
秦衍汐接过本子看了看,墨色晕开的"忍"字写得工整不少,边角也都收住了,看着不像前两天那样歪歪扭扭。
"殿下进步了。"
小皇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"姐姐教得好。"
春桃端着铜盆从正殿出来,看见他们蹲在门口,脚步顿了顿,走近了压低声音:"秦女官,主子说请您过去一趟。"
"什么事?"
"李嫔宫里的掌事太监刚才来过,送了一盒点心过来。"春桃往院外看了看,"主子不敢收,推了。可那太监非让收,说李嫔说了,昨儿个的事多有得罪,点心是赔罪的。"
秦衍汐眯了眯眼。
赔罪?
李嫔昨天刚在尚宫宫里吃了亏,今天就来赔罪?
"点心收了吗?"
"主子让人收了,摆在正殿桌上,可主子不敢吃。"
秦衍汐站起来,拍了拍小皇子的头:"殿下先回屋去,把今天学的字再描两遍。"
"好。"小乖乖点头,抱着描红本回东配殿去了。
秦衍汐跟着春桃往正殿走,路上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。
李嫔这么快就来示好,不是真的赔罪,是试探。
试探常福宫是不是知道她在尚宫宫里吃了亏,试探安才人会不会借机跟她亲近,也试探秦衍汐昨儿晚上到底做了什么。
到了正殿,安才人坐在书案旁,桌上摆着个红漆食盒,盒盖半开着,里面躺着几块精致的点心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可安才人坐在那儿,盯着那几块点心,眉头皱着,显然根本不想碰。
"秦女官。"安才人站起来,"这点心……"
秦衍汐走到桌前看了看,点心做得精致,每块上面都刻着花纹,看着不像有问题。
可宫里的东西,越是好看,越危险。
"主子别碰。"秦衍汐把盒盖合上,"这点心咱们不能吃。"
"为什么?"安才人愣了一下。
"因为李嫔的心意太重了。"秦衍汐笑了笑,走到书案前坐下,"主子想想,李嫔昨天刚被尚宫叫去训了一顿,今天就送点心来赔罪。这赔罪来得太快了点吧?"
安才人仔细想想,点头。
"我也觉得有点怪。"
"不是怪,是太怪了。"秦衍汐倒了杯茶,"李嫔这么快就来示好,是想试探咱们。试探咱们是不是知道她昨儿被尚宫训了,试探咱们会不会借机跟她亲近,也试探我是不是在两边挑拨。"
安才人脸色白了。
"那我们该怎么办?"
"怎么办?"秦衍汐喝了口茶,"咱们就装傻。李嫔送了点心,咱们收着,可不吃。她要是问起来,就说主子身子不爽利,吃不下东西。她要是再送,咱们还是收着,还是不吃。"
安才人想了想,点头。
"你说得对。"
秦衍汐笑了笑,把茶杯放下。
"主子,这点心咱们收着,回头让人悄悄扔到后厨泔水桶里,别让人看见。"
"好。"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:"秦女官,李嫔宫里的人又来了!"
秦衍汐心里一喜。
果然来了。
这次来的是李嫔宫里的小宫女,手里捧着个布包,看着像衣服。
"秦女官,"小宫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"李主子听说安才人近日身子不爽利,特意让人做了一身新衣裳,送给安才人换换。"
秦衍汐笑了。
新衣裳?
李嫔还真是下了功夫。
"替我多谢李主子。"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"衣裳奴婢收下了,一定带给主子。"
小宫女笑了笑。
"奴婢这就回去禀报李主子。"
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轻快的,显然很高兴。
秦衍汐看着她的背影,冷笑了一声。
李嫔以为送几件衣裳,常福宫就会跟她亲近?
太天真了。
她把布包拿到书案上,打开看了看。
里面是一身湖绿色的宫装,料子挺括,看着就让人喜欢。
可安才人站在旁边,根本不敢碰。
"秦女官,这衣裳……"
"主子别担心。"秦衍汐把布包重新包好,"这衣裳咱们收着,可不能穿。李嫔送衣裳来,是想让主子欠她的人情。咱们要是穿了,就等于欠了她一个人情。宫里的人情债,最难还。"
安才人仔细想想,点头。
"那我们该怎么办?"
"怎么办?"秦衍汐笑了笑,"咱们就放着。李嫔送了衣裳,咱们收着,放着,等她忘了,再悄悄处理掉。"
"处理掉?"
"对,处理掉。"秦衍汐压低声音,"回头找个机会,把衣裳拿到后厨烧了,别让人看见。"
安才人愣了愣,然后点头。
"你说得对。"
秦衍汐笑了笑,转身往外走。
"奴婢去看看殿下。"
到了东配殿,小皇子还在练字,写得很认真,头都不抬。
"殿下。"秦衍汐走过去。
"姐姐!"小皇子抬起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,"你看,我又写了二十个字,每一个都跟姐姐教的一模一样!"
秦衍汐看了看,字确实工整了不少,虽然还是有点歪歪扭扭,可已经能看出努力的样子。
"写得很好。"
小皇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"姐姐,我饿了。"
"饿了就去吃饭。"秦衍汐摸摸他的头,"春桃已经把饭送来了。"
"好!"小皇子站起来,往外跑,跑到一半又停下来,回头冲她挥手,"姐姐再见!"
秦衍汐看着他跑出东配殿,笑了笑,转身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个"忍"字。
忍,藏,待。
忍着,藏着,等着。
她要让李嫔以为常福宫好欺负,要让尚宫以为李嫔在拉拢常福宫,要让她们两个互相猜忌,最后斗个你死我活。
而她,就在旁边看着,等着,等着最好的时机,给她们致命一击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春桃又跑进来。
"秦女官,"她喘着气,"尚宫宫里的人也来了!"
秦衍汐笑了。
李嫔刚走,尚宫就来。
有意思。
"来了多少人?"她问。
"一个。"春桃说,"是尚宫宫里的小宫女,手里捧着个盒子,说是尚宫送给殿下的。"
秦衍汐想了想。
尚宫送东西给小皇子?
李嫔送给安才人,尚宫送给小皇子。
两个都想拉拢常福宫。
"把人请到正殿。"秦衍汐放下笔,"我这就去。"
春桃转身往外跑,秦衍汐整理了一下衣衫,往正殿走。
到了正殿,小宫女已经站在那儿了,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的盒子,看着就挺贵重。
"秦女官。"小宫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"尚宫说,殿下年纪还小,需要些好玩的玩意儿。这是尚宫特意从外头寻来的,送给殿下玩。"
秦衍汐笑了笑。
好玩的玩意儿?
尚宫倒也用心。
"替我多谢尚宫。"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"东西奴婢收下了。"
小宫女笑了笑。
"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尚宫。"
她转身往外走,脚步轻快的,显然也很高兴。
秦衍汐看着她的背影,冷笑了一声。
尚宫也以为送点东西,常福宫就会跟她亲近?
也太天真了。
她走到书案前,打开盒子看了看。
里面躺着个精致的木偶人,做得栩栩如生,看着就让人喜欢。
可安才人站在旁边,根本不敢碰。
"秦女官,这东西……"
"主子别担心。"秦衍汐把盒子盖上,"这东西咱们收着,可不能给殿下玩。尚宫送东西来,也是想让殿下欠她的人情。咱们要是让殿下玩,就等于欠了她一个人情。"
安才人仔细想想,点头。
"那我们该怎么办?"
"怎么办?"秦衍汐笑了笑,"咱们就放着。尚宫送了东西,咱们收着,放着,等她忘了,再悄悄处理掉。"
"处理掉?"
"对,处理掉。"秦衍汐压低声音,"回头找个机会,把木偶人拿到后厨烧了,别让人看见。"
安才人愣了愣,然后点头。
"你说得对。"
秦衍汐笑了笑,转身往外走。
"奴婢去看看殿下。"
到了东配殿,小皇子已经吃完了饭,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
"殿下在看什么?"秦衍汐走过去。
"姐姐,"小皇子转过头,"我看外头那个穿粉衣裳的又来了。"
秦衍汐心里一紧。
李嫔又来了?
"在哪里?"
"就在宫门口。"小皇子指着外头,"她朝咱们这边看呢。"
秦衍汐眯起眼睛,果然看见李嫔站在宫门外,往这边张望。
她是在看常福宫有没有收尚宫的东西。
秦衍汐笑了笑,拉住小皇子的手。
"殿下,咱们进屋去。"
"好。"小乖乖点头。
两人刚进屋,外头就传来李嫔的声音。
"安才人在吗?"
秦衍汐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往外看。
李嫔站在院里,脸上带着笑,可眼睛里透着寒意。
春桃站在她面前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"李主子,主子在屋里歇着呢。"
"歇着?"李嫔皱眉,"这么早就歇着了?"
"主子身子不爽利,需要多歇着。"春桃低着头。
"身子不爽利?"李嫔冷笑,"我看是躲着我吧。"
春桃不敢说话。
李嫔往正殿看了看,突然笑了。
"春桃,你告诉我,尚宫今天送来了什么?"
春桃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。
"没送什么。"
"没送什么?"李嫔眯起眼睛,"我可是看见了,尚宫宫里的人捧着个盒子进来的。"
春桃脸色白了,说不出话来。
李嫔往前走了一步。
"春桃,你老实告诉我,尚宫送了什么。"
春桃还是不敢说话。
秦衍汐站在窗边,心里很清楚,春桃撑不住了。
她想了想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"李主子,这么晚来我们宫里,有什么事吗?"
李嫔转过身,看见她,笑了。
"秦女官,我倒是忘了,你才是常福宫的主心骨。"
秦衍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"李主子过奖了。"
"过奖?"李嫔冷笑,"秦女官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"
她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"尚宫送的东西,你不能收。收了,就等于欠了她的人情。宫里的人情债,最难还。"
秦衍汐笑了。
"李主子说得是。"
"你知道就好。"李嫔盯着她,"秦女官,我提醒你一句,尚宫可不是什么好人。你跟她走得太近,早晚要吃亏。"
"奴婢明白。"
"明白就好。"李嫔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"秦女官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要做聪明的事。"
秦衍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"奴婢记住了。"
李嫔笑了笑,转身往外走。
秦衍汐站在院里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起。
李嫔这是在警告她。
警告她别跟尚宫走得太近。
可李嫔不知道,她秦衍汐,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走得太近。
她只会利用她们,让她们互相猜忌,最后斗个你死我活。
春桃站在旁边,脸色还白着。
"秦女官,我们……"
"没事了。"秦衍汐拍了拍她的手背,"主子睡了,你也早点歇着。"
"是。"春桃转身往外走。
秦衍汐站在院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夜色深了,星星挂在天上,一闪一闪的,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。
她笑了笑,转身往正殿走。
到了东配殿,小皇子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笔。
秦衍汐走过去,轻轻把笔拿开,替他盖上被子。
"殿下好好睡。"
她转身往外走,刚到门口,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宫里的人,是御林军。
秦衍汐心里一紧。
御林军这么晚来常福宫,肯定没什么好事。
她赶紧跑到正殿,喊醒安才人。
"主子,出事了。"
安才人迷迷糊糊坐起来。
"怎么了?"
"御林军来了。"
安才人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"御林军?"
"对,御林军。"秦衍汐扶她站起来,"快,殿下还在东配殿,咱们去看看。"
两人刚走到院里,就看见御林军站在宫门口,手里拿着火把,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。
"奉皇上旨意,"领头的军官说,"搜查常福宫。"
安才人腿一软,差点跌坐在地。
"为什么要搜查我们?"
"有没有问题,搜了就知道。"军官挥了挥手,"进去。"
御林军涌进院子,挨个屋子搜。
秦衍汐扶着安才人站在院里,心里很清楚。
这是李嫔的手笔。
李嫔不想让常福宫好过,所以想尽办法针对她们。
可她不会让李嫔得逞。
她要想办法,让皇帝对李嫔起疑心。
御林军搜了一圈,什么都没搜到,只好灰溜溜地走了。
安才人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"她们为什么要针对我们?"
"因为她们怕。"秦衍汐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"主子,宫里的人,越是软弱,越是容易被欺负。咱们得想办法,让她们不敢欺负我们。"
"可是……"
"没什么可是。"秦衍汐站起来,"主子,殿下还小,咱们得保护好他。宫里的路,咱们得一步一步走下去。"
安才人仔细想想,点头。
"你说得对。"
秦衍汐笑了笑,扶她站起来。
"主子回屋歇着吧,奴婢去看看殿下。"
到了东配殿,小皇子已经被吵醒了,坐在床上,揉着眼睛。
"姐姐,发生什么事了?"
"没什么。"秦衍汐走过去,摸摸他的头,"刚才有坏人来了,可是姐姐把他们赶跑了。"
小皇子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姐姐好厉害。"
"不是姐姐厉害,是殿下厉害。"秦衍汐笑着说,"殿下长大了,以后也会保护姐姐,保护母妃。"
小皇子想了想,点头。
"我长大了,要保护姐姐,保护母妃。"
秦衍汐笑了,替他掖好被子。
"殿下好好睡。"
她转身往外走,到了书案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个"忍"字。
忍,藏,待,忍,护。
忍着,藏着,等着,再忍,保护。
她要保护好常福宫的人,不管用什么办法。
夜更深了,风更冷了。
秦衍汐吹灭了灯,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明天,又是不一样的一天。
她会让李嫔知道,常福宫不是那么好欺负的。
她会让尚宫知道,李嫔不是那么好对付的。
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,她秦衍汐,不是好欺负的。
突然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很轻,很轻。
秦衍汐心里一紧。
这个时候,谁会来?
她走到门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门外站着个人,一身夜行衣,脸蒙着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"秦女官,"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"我是来帮您的。"
秦衍汐眯起眼睛。
帮她?
"你是谁?"
"我是谁不重要。"那人说,"重要的是,我可以帮您对付李嫔和尚宫。"
秦衍汐想了想,没说话。
那人笑了笑。
"您不用害怕我。我只是想看看,东昌侯府的嫡女,到底有多大本事。"
秦衍汐心里一紧。
这个人,知道她的身份?
"你到底是谁?"
"我是谁不重要。"那人又说了一遍,"重要的是,我知道你想做什么。你想扶持七殿下登基,对不对?"
秦衍汐后退了一步。
这个人的身份,她猜到了。
只有宫里的人,才会知道这么多。
"你是……"
"嘘。"那人竖起手指,"别猜。只要您愿意跟我合作,我可以帮您。"
秦衍汐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"合作可以,可我得先知道,你有什么本事。"
那人笑了。
"我可以帮您,让李嫔和尚宫斗个你死我活,让她们没空来管常福宫。"
秦衍汐想了想,点头。
"好,我跟你合作。"
那人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秦衍汐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起。
这个神秘人,到底是谁?
她想了想,决定暂时不管。
只要他能帮自己对付李嫔和尚宫,那就够了。
夜深了,风更冷了。
秦衍汐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。
明天,又是不一样的一天。
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,她秦衍汐,不是好欺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