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，秦衍汐就开始准备女官选拔的事。
她把《女诫》《内训》《女论语》翻出来，每天坐在窗边看。这些书她上一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，不过还是得装出认真学的样子。母亲隔三差五过来瞧瞧她，见她这样子，也就放心了不少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转眼到了三月。
女官选拔那天下了点小雨，天色阴沉沉的，像要塌下来似的。东昌侯府的马车停在礼部偏门外，秦衍汐从车上下来，抬头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。
"小姐，"春桃给她撑着伞，"外头凉，您小心着点。"
"没事。"秦衍汐迈步往里走。
偏殿里已经来了不少姑娘，一个个都打扮得整整齐齐，生怕自己落了下风。有的凑在一起说话，有的独自坐在那儿，还有的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秦衍汐找个角落坐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上一世嫁进顾府，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？这种小场面，根本不算什么。
"下一个，"礼部尚书捏着名册念，"东昌侯府嫡女，秦衍汐。"
秦衍汐站起来，走到中间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："民女秦衍汐，见过各位大人。"
"抬起头来。"
她依言仰起脸。
那几个考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交头接耳了几句。
"东昌侯府的闺女，"尚宫开口，"模样倒是周正。你读过什么书？"
"《女诫》《内训》《女论语》，"秦衍汐答得稳，"《诗经》《论语》也读过些。"
"会算账吗？"
"民女学过，家里的事也管过些。"
尚宫点点头："行了，去那边等着吧。"
秦衍汐退到旁边，看着其他姑娘一个个上来。
有的紧张得说话结巴，有的骄傲得下巴抬得老高，还有的一上来就哭，说不想进宫。考官们一个个皱眉，手里的朱笔在名册上打勾打叉。
她站在那儿，心里清楚得很。这女官选拔，选的不是才学，是听话。要能干活，能忍，还不惹事。太聪明的不要，太漂亮的也不要，太傲气的更不要。
等到太阳快落山，总算考完了。
尚宫站起来，捏着最后那份名单念了一遍："这些人留下，明日进宫复试。"
秦衍汐听见自己的名字，松了口气。
第二天复试，考的是规矩。行礼、说话、走路，每一项都有讲究。秦衍汐本来就熟，加上上一世在顾府练出来的本事，根本没难倒她。
等到第三天放榜，她榜上有名，分到了宫里当个六品女官。
"秦衍汐，"领路的小太监带着她往宫里走，"你去常福宫伺候安才人。"
安才人？
秦衍汐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连个正经封号都没有的才人，在宫里是什么身份，傻子都看得出来。不过也好，那种没权没势的地方，才好做事。
常福宫在宫里的最西边，偏僻得很。走过去要穿过三条长巷，一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。墙角长了杂草，屋顶的瓦也掉了好几块。
到了地方，小太监把人交给里面的宫女就走了。
秦衍汐站在院子里，打量着四周。
破是真破，院中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桠像一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。
"你是新来的？"一个宫女走过来，上下打量她，"跟我来吧，安主子等着呢。"
她跟着那个宫女往正殿走。
殿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，桌椅都是旧的，墙上的画也褪了色。安才人坐在窗边，手里拿着个绣绷子，正低着头绣花。
听见动静，她抬起头。
秦衍汐愣了一下。
这安才人长得不算难看，眉眼柔和，就是……太软弱了。那双眼睛里没多少神采，像一潭死水。
"你是？"安才人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"奴婢秦衍汐，"秦衍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，"是分来伺候主子的。"
"不必多礼，"安才人笑了笑，"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了。"
她说得倒好听，可秦衍汐看得出来，她是真没什么心眼。
"主子，"那个领她进来的宫女开口，"新来的女官就住东配殿吧？"
"嗯，"安才人点点头，"让人收拾收拾。"
秦衍汐站起来："奴婢自己来就行。"
"那怎么行，"安才人皱眉，"宫里规矩多，你刚来不懂，让人带着你。"
她冲旁边那个宫女招招手："春桃，你带她过去。"
那个叫春桃的宫女脸色不太好，但还是应了下来。
秦衍汐跟着她往外走。
到了东配殿，春桃把门一推，没好气地说："喏，这儿就是了。里面东西不多，你自己凑合着用吧。"
秦衍汐走进去，环顾一圈。
屋子不大，一张床，一个柜子，一张桌子，就这些。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，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准备的。
"多谢姐姐。"
春桃白了她一眼："别叫我姐姐，我可受不起。你也别指望在这儿能有什么好日子过，我们主子脾气软，在这宫里谁都能欺负两句，你跟着她，算是倒霉了。"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了。
秦衍汐站在原地，笑了笑。
脾气软？
好东西啊。
她放下包袱，开始收拾屋子。东西不多，一会儿就弄完了。
刚收拾完，外头传来小孩子哭的声音。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院子里的台阶下，一个才两三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哭，身边摔了个小木马。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，就是袖口沾了些泥。
"皇子殿下！"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过来，"您怎么坐地上了，这地上脏……"
小男孩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眼泪，哭得更凶了。
"马……马坏了……"
秦衍汐眯起眼睛。
这就是安才人的儿子？
那个没存在感的皇子？
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"怎么了这是？"
小太监被吓了一跳，回头一看，见是新来的，松了口气："哦，你是秦女官啊。皇子殿下摔着了，正闹呢。"
秦衍汐走到小男孩面前，蹲下来。
"殿下摔疼了？"
小男孩抽抽搭搭地看着她，也不说话。
"让姐姐看看，"她伸手去摸他的胳膊腿儿，"嗯，好像没摔着骨头，就是蹭破点皮，不疼不疼。"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，给他擦脸上的眼泪："殿下这么爱哭，让别的小殿下看见了，会笑话的。"
小男孩眨眨眼，哭声渐渐小了。
"马……马坏了……"他指着那个小木马。
秦衍汐拿起那个木马看了看，一只轮子掉了。
"这好办，"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，对着轮子那儿比划两下，"姐姐给你修修。"
她用簪子挑了挑，把轮子卡回去，又用指甲盖按了按。
"好了。"
她把木马递给小男孩。
小男孩接过来，试着推了推，轮子转得很好。他破涕为笑，抓着木马站起来："好了！"
"殿下真聪明。"秦衍汐伸手摸摸他的头，"往后殿下要是有什么东西坏了，就找姐姐，姐姐都会修。"
小男孩歪着脑袋看她："姐姐是谁？"
"奴婢叫秦衍汐，是……是你母妃宫里新来的。"她笑了笑，"往后奴婢就住在这儿了。"
小男孩点点头，抓着木马转身就跑，跑到一半又停下来，回头冲她挥手："姐姐再见！"
秦衍汐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跑进正殿。
小太监擦擦汗："皇子殿下平时不爱理人，今儿倒是跟你亲近。"
"殿下还小，"秦衍汐收回目光，"好哄。"
她转身回到东配殿，把门关上。
屋里静得很，她坐在床边，想着刚才的事。
那个皇子，叫什么来着？
好像叫什么……赵……赵什么来着？
她想不起来了。
不过没关系，反正日子还长，慢慢来就是了。
外头天渐渐黑下来，宫女进来送饭。
"秦女官，这是您的晚饭。"她把托盘放在桌上，"有什么需要的，您尽管说。"
秦衍汐看了一眼，一菜一汤，还有一碗米饭，跟安才人她们吃的一样。
"有劳了。"
宫女退出去，她拿起筷子，慢慢吃起来。
饭菜不算好，不过也能吃。她在东昌侯府吃惯了好的，到这儿来，倒也没什么抱怨的。
宫里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去正殿给安才人请安。
安才人已经起来了，坐在梳妆台前，让宫女给她梳头。
"来了？"她从镜子里看了秦衍汐一眼，"坐吧。"
秦衍汐规规矩矩地坐到旁边："奴婢见过主子。"
"往后不用这么拘束，"安才人转过身来，"咱们宫里人少，也没那么多规矩。"
她顿了顿："你是怎么分到这儿来的？"
"是尚宫分的。"秦衍汐答道。
"哦，"安才人叹了口气，"那你是不是挺不愿意的？"
"奴婢不敢。"
"没什么敢不敢的，"安才人笑了笑，"我也知道，这地方不好。你若是想走，我可以帮你求求……"
"奴婢不想走。"秦衍汐打断她的话。
安才人愣了一下："你……"
"奴婢分到这儿，就是想好好伺候主子的。"秦衍汐抬起头，眼神很认真，"主子心善，奴婢看得出来。往后奴婢一定尽心尽力，让主子过上好日子。"
安才人看着她，眼睛有点红。
"你这孩子……"
她伸手握住秦衍汐的手，手很凉，没什么力气。
"我进宫好些年了，也没几个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。"她声音有点哑，"你若真是这样，我就放心了。"
秦衍汐垂下眼帘，脸上带着笑。
放心吧，她会好好伺候的。
伺候到她们母子连命都在她手里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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