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火是从半夜烧起来的。
起初只是梁上冒了点烟,后来火苗窜起来,越烧越旺,把整个屋顶都吞了进去。秦衍汐跪在供桌前,看着那根粗大的横梁在火光中"咔嚓"一声断开,带着火星子砸在她面前三尺远的地方。
她这辈子算计了太多人,从姐姐大秦氏,到顾家的侯爷,再到自己的儿女,她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楚明白。可到最后,还是输给了顾廷烨那个混账。
他带着兵马围了秦府,连祠堂都不放过。
"咳咳……"她被烟呛得眼泪直流,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,意识也开始模糊。
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听不清楚。她想站起来,可腿已经软得撑不住身子。
要是能重来,要是能回到小时候,她一定不会这么蠢。
"五小姐?五小姐快醒醒!"
有人推她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点着急。
秦衍汐猛地睁开眼。
没有火光,没有塌掉的房梁,没有外头的兵马声。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,温婉得能掐出水来——大秦氏。姐姐手里端着个碗,正笑盈盈地看着她,眉眼弯弯,像春天的风。
"做噩梦了?"大秦氏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来摸她的额头,"都不热,就是喊得厉害。"
秦衍汐盯着姐姐看了好半晌。
姐姐还是那副样子,说话柔声细气的,眉眼间都是那种让人讨厌的温柔。
她回来了。
"姐。"她坐起来,嗓子有点哑,"现在是什么时候?"
"你这孩子,烧糊涂了?"大秦氏笑了,眼角弯成月牙,"才刚过完年,你瞧瞧外头,雪还没化呢。"
秦衍汐掀开被子下床,光着脚跑到窗户边。
外头白茫茫一片,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得正好,红梅花瓣上落了一层薄雪,像撒了碎银子。风吹过来,几片花瓣飘落下来,在雪地上显得格外艳。
她转过身,看向大秦氏。
"姐,你这药是什么时候熬的?"
"早上就熬上了,一直温着。"大秦氏把碗递过来,"趁热喝,放了点蜂蜜,不苦。"
秦衍汐接过来,低头闻了闻。是补身子的东西,没毒。她仰头喝干,把碗放回去。
"姐,外头冷,咱们去亭子里转转吧。"
"外头可冷得很,你才刚醒……"
"就待一会儿。"秦衍汐已经去拿披风了,"我想看看雪。"
大秦氏拗不过她,只好也披上件斗篷跟着她出去。
院子里静得很,雪踩上去"咯吱咯吱"响。走到湖边的时候,秦衍汐停下脚步。
"姐,你看那冰面,结得真厚。"
大秦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:"是啊,今年冷得早,连着下了三天雪。"
"你说,人掉下去,能救得上来吗?"
大秦氏愣了一下:"好端端的,说这个做什么?"
秦衍汐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上一世,就是在这湖边,她"不小心"滑倒,姐姐救她上来,自己染了一身的寒气,后来病了整整一个月。那一个月里,母亲天天守在姐姐床边,连她看一眼都要被赶出来。
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的滋味,像吃了黄连一样。
这次,换一换吧。
她伸手去拉大秦氏的手:"姐,你身上这件披风真好看,我看看花样。"
"你要是喜欢,我让人给你也做一件……"
话音未落,秦衍汐脚下一滑。
她没有往里摔,而是往外倒,拽着大秦氏一起往湖边的斜坡滚去。
"啊——"大秦氏惊叫一声,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湖里。
冰水刺骨,瞬间淹没了口鼻。
秦衍汐在水里睁开眼,看见大秦氏正在水里扑腾,那件漂亮的披风吸满了水,沉得要命。姐姐根本不会水,她只学会过绣花,连澡都不怎么敢自己洗。
她划了几下水,抓住岸边伸出来的树枝,自己先爬了上去。
"姐!"她大声喊,然后又跳下去,"姐我来了!"
她装作费力地在水里游,抓住大秦氏的衣领,往岸边拖。等到两个人都爬上岸,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,全身都在抖。
大秦氏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也是白的。
"姐!姐!"秦衍汐用力拍她的脸,"来人啊!来人!"
丫鬟婆子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,七手八脚地把人抬回去。
大夫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开的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。
三天后的夜里,大秦氏还是没挺过来。
秦衍汐跪在床前,哭得几乎昏厥过去。
"是我害了姐姐……是我害了姐姐……"
母亲过来扶她,眼睛也哭得红肿:"这不是你的错,是你姐姐福薄……"
"是我带她去湖边的,是我拉着她……"秦衍汐抓住母亲的手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"要不是我,姐姐就不会……"
母亲跟着掉眼泪,拍着她的后背:"好孩子,别这么说,你是东昌侯府的嫡女,你姐姐的亲妹妹,怎么会害你姐姐呢?"
谁会怀疑一个才几岁的小姑娘呢?
况且她哭得那样伤心,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。
大秦氏下葬那天,下了很大的雪。秦衍汐站在墓碑前,看着那新翻的土,心里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上一世,姐姐活着,她是东昌侯府不受宠的小女儿,母亲天天念叨着姐姐的好,连个眼神都不愿多给她。这一世,姐姐走了,她就是东昌侯府唯一的嫡女了。
"五小姐,该回去了。"丫鬟在后面轻声提醒,"外头冷。"
秦衍汐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雪落在她的睫毛上,很快化成水,顺着脸颊滑下来。她擦了一把脸,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房里,母亲正坐在那儿发呆,眼睛还肿着。
"汐儿,过来。"母亲招招手。
秦衍汐走过去,挨着母亲坐下。
"你姐姐走得早,往后家里就靠你了。"母亲握住她的手,"你要好好争气,别让你姐姐在地下看着担心。"
"女儿明白。"秦衍汐低着头。
"对了,宫里过些日子要选女官,"母亲顿了顿,"你姐姐本来也在名册上,如今……你替她去?"
秦衍汐抬起头:"选女官?"
"是啊,宫里要选一批女官,"母亲叹了口气,"那地方不好混,不过若是能选中,对家里也是好事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地点了点头:"我去。"
母亲松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背:"好孩子,去准备准备吧。"
秦衍汐站起身,往自己房里走。
选女官?
正好。
她回到房里,把门关上。
炉子里的火还烧着,她往里头加了块炭,看着火星子一跳一跳的。
这一世,她不当好人。
她要往上爬,能爬多高算多高。至于爬到多高才算够,她也不知道。反正爬上去就是了。
窗外的风卷着雪花吹进来,她伸手把窗户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