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慎嫔沈氏,”赵珩目光转向沈青黛,“私藏宫闱秘物,窥探陈年旧案,擅传消息,扰乱宫禁,本应严惩。然念其揭露阴谋有功,且情有可原。着褫夺封号,降为庶人,暂居冷宫,非诏不得出。一应涉案宫人(春兰、来福、王婆子等),另行审决。”
从慎嫔到庶人,打入冷宫。这是最严厉的惩罚,却也是……在必死之局中,留下了一条生路。没有立刻处死,甚至没有交给慎刑司,而是打入冷宫“暂居”。这意味着,皇帝并未完全相信张德海,也未完全否定她揭露的事情,只是需要时间查证,也需要平息眼前的风波。
沈青黛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嘶哑:“罪妾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她知道,这一局,她赌赢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活了下来,并将“玄狐旧案”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,摆上了台面。张德海倒台,皇帝下令彻查,兄长在南疆的危机,或许能因此得到关注甚至转机。至于她自己……冷宫,或许是另一个战场,另一种囚笼,但至少,她还活着。
“康郡王,枢密院,刑部,”赵珩继续下令,“即刻组成专案,彻查‘玄狐’旧案,南疆异动,及通政司文书异常一事。所有涉案人员,无论职位高低,一经查实,严惩不贷。柳元澈……”
柳元澈连忙出列跪倒。
“你既卷入此事,便协同调查,将所知文书异常及南疆听闻,详尽禀报。”
“微臣遵旨!”柳元澈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。
旨意一道道颁下,一场席卷前朝后宫的清查风暴,就此拉开序幕。奉先殿内的重臣领命而去,各怀心思。柳元澈在离去前,最后看了一眼跪在殿中、形容憔悴却背脊挺直的沈青黛,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惜与未言的话语,终究还是转身,随着众人离开。
偌大的殿内,很快只剩下皇帝赵珩,和跪在地上的沈青黛。
赵珩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。明黄色的袍角垂落在她低伏的视线边缘。
“沈青黛,”他低声唤她的名字,不再是“慎嫔”,也不是“庶人”,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解读的情绪,“你很好。比朕想象的,还要好,还要……敢。”
沈青黛没有抬头,只是静静地跪着。
“冷宫清苦,但……活着。”赵珩顿了顿,仿佛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“活下去。朕……需要时间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大步离开了奉先殿。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。
沈青黛独自跪在空旷、肃穆、冰冷的大殿中央,良久,才缓缓直起身。
脸上泪痕已干,眼神却是一片洗净铅华后的、冰冷的清明。
赢了?输了?或许都没有。
张德海倒了,旧案重启,兄长或有一线生机。她还活着,从慎嫔到庶人,从长春宫到冷宫。
但“玄狐”是谁?南疆真相如何?皇帝那句“需要时间”背后,又藏着怎样的谋划与算计?冷宫之中,是否就有真正的安宁?
前路依然迷雾重重,危机四伏。
可她沈青黛,从刑场归来,于深宫挣扎至今,早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柔弱女子。
冷宫又如何?庶人又如何?
只要还活着,只要心中那口名为“复仇”与“求生”的气未散,她便仍是这棋局之上,谁也无法轻易抹去的一子。
凤唳九霄,其声未必高亢,却可穿透层层宫墙,昭示不屈之魂。
她缓缓站起身,抚平衣裙上最后一道褶皱,挺直了那纤细却仿佛能承受千钧重压的脊梁,朝着那扇通往未知与凛冽寒风、却也通往短暂喘息与蛰伏等待的、冷宫之门,一步步走去。
深秋的风,卷着奉先殿外古柏的松涛声,呜咽而过,如同这吃人宫阙千年不变的、沉郁而绵长的叹息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