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香斋的夜,比往日更沉,更冷。窗外那堵高墙的轮廓,在稀薄的月光下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将所有的生息与光亮都吞噬殆尽。沈青黛坐在没有点灯的桌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木纹,白日夹道中赵珩冰冷的警告,字字句句,仍在耳边回荡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攀附太后?有恃无恐?
他倒是抬举她了。如今的她,不过是这深宫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,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吹得无影无踪。太后那道突如其来的抄书旨意,究竟是福是祸,尚未可知。赵珩的警觉和压制,却已如影随形。
这条路,比她预想的更难走。但坐以待毙,从来不是她的选择。
既然暂时不能从太后那里寻求直接的庇护,也不能公然与宫外联系,那么,她需要更迂回、更隐蔽的方式。
明惠县主……那张天真烂漫、不谙世事的脸浮现在脑海。或许,她可以成为一块敲门砖,一扇能窥见宫墙之外、又能不着痕迹传递某些讯息的窗。
次日,沈青黛依旧准时前往寿康宫偏殿。太后的“凤体欠安”似乎并未造成太大影响,至少表面上看,寿康宫一切如常,只是气氛比往日更肃穆几分。宫人们行走间更是屏息凝神。
明惠县主来得比平时晚了些,脸色也有些倦怠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。她坐下后,看着沈青黛新抄好的一页字,勉强笑了笑:“沈美人的字,真是越看越耐看。”
“县主过誉。县主面色似乎有些疲惫,可是昨夜未曾安眠?”沈青黛搁下笔,语气关切。
明惠县主叹了口气,揉了揉额角:“可不是么。昨日太后娘娘动了气,阖宫上下都跟着悬心。我陪着劝慰了半宿,今早起来便有些头疼。”
“太后娘娘凤体康泰,乃万民之福。县主纯孝,也要保重自身才是。”沈青黛温言道,抬手示意春兰,“春兰,去将我带来的安神香点上一些,那香是我家中旧方调配,气味清雅,或可缓解县主头痛。”
春兰应声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素面锦囊,里面是浅褐色的香粉。她用小银匙取了少许,放入香炉中点燃。一缕极淡的、混合着檀香、甘松和菊叶的清苦香气,袅袅散开,并不甜腻,确有宁神之效。
明惠县主嗅了嗅,眉头舒展了些:“这香气倒是别致,不比宫中的浓郁,闻着舒服。”
“县主喜欢便好。这香方还是臣妾母亲从前在京中‘杏林春’老字号配的,说是古方,用料寻常,胜在平和。”沈青黛状似随意地说道,目光却留意着明惠县主的反应。
“杏林春?”明惠县主果然被勾起了些许兴趣,“我好像听祖母提起过,是家几十年的老药铺了,就在西城棋盘街附近?他家的安宫牛黄丸和紫雪丹很有名。”
“正是。县主好记性。”沈青黛点头,“臣妾幼时体弱,母亲常去那里配些丸散膏丹。说来也巧,那铺子的东家,与臣妾舅家还有些远亲,故而每每配药,总格外精细些。”
她这话半真半假。杏林春确是京城老字号,沈家也确实光顾过,但与舅家有亲却是杜撰。她需要的是一个看似合理、又不易被深究的、能与宫外产生微弱联系的借口。
明惠县主并未起疑,只是顺着话头道:“原来如此。宫中御药房虽然药材顶尖,但有些民间古方,倒也未必没有独到之处。太后娘娘有时也会用些地方进献的秘制丸药。”
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关于香料、药材的话题,气氛比前几日更融洽自然了些。沈青黛有意无意,将话题引向一些京城旧事、风物人情,间或提及家中兄长早年求学、父亲收藏古籍字画的琐事,言辞恳切,神态自然,仿佛只是闺中女子寻常忆旧。
明惠县主听得津津有味,她久居深闺,入宫后所见所闻更是有限,对这些宫墙外的、带着烟火气的人情世故颇感新鲜。她看沈青黛的眼神,也少了几分最初的探究和客气,多了几分亲近。
沈青黛要的,正是这份“亲近”。不求推心置腹,只求建立一种相对熟稔、能说些“体己话”的关系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沈青黛每日往返于凝香斋与寿康宫偏殿,两点一线,规律得近乎刻板。她抄书的进度不紧不慢,字迹始终工稳。与明惠县主的交谈也逐渐深入,从诗词书画,到京中趣闻,再到偶尔提及的、无关紧要的家族旧事。她极有分寸,绝口不提前朝,不提皇帝,更不提自身境遇,只做一个安静、有才、略带些旧家女儿恬淡气质的聆听者和讲述者。
明惠县主对她愈发和颜悦色,有时甚至会带来一些宫外时兴的糕点或小巧玩意与她分享,虽不值什么,却是一份心意。
沈青黛皆欣然接受,并适时回赠一些自己调配的简单香囊或手抄的消遣话本,投其所好。一来二去,两人之间,倒真有了几分“手帕交”的意味,尽管身份悬殊,隔着宫规礼法。
这日,明惠县主来时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,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红木螺钿盒子。
“沈美人,你快来看看这个!”她将盒子放在书案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玉佩,玉质温润无瑕,雕工栩栩如生,莲瓣舒展,似有清香袭来。底下衬着墨绿色的丝绒,更显玉色洁白。
“好精致的玉佩。”沈青黛赞道。
“这是康郡王府……呃,是我祖母前些日子得了一块好玉料,请了南边最好的工匠雕的,昨日才送来给我。”明惠县主拿起其中一枚,爱不释手地把玩,“我想着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这对玉佩,你我一人一枚,可好?”
沈青黛心中微动。并蒂莲,寓意姐妹同心。明惠县主此举,已远超寻常的友善。是单纯的心性使然,还是另有深意?康郡王府通过县主向她示好?
她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受宠若惊和迟疑: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臣妾如何担当得起?此乃王府珍品,县主自己留着把玩或是赠予……”
“诶,你我相识一场,也是缘分。这玉虽好,也要赠予懂它、配它的人才是。”明惠县主不由分说,将一枚玉佩塞到她手里,“你整日在这里陪我抄书解闷,我还没谢你呢。再推辞,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入手温润细腻,是上好的和田玉。沈青黛握紧玉佩,指尖感受到玉石微凉的触感,心中念头急转。接受了,便意味着与康郡王府,或者说与明惠县主,有了一层更紧密的、带着象征意义的联系。拒绝,则可能伤了这份来之不易的“情谊”,也断了这条线。
“那……臣妾便厚颜收下了。多谢县主厚爱。”她起身,郑重行礼。
明惠县主这才展颜笑了,自己也拿起另一枚玉佩,比划着:“改日让尚功局打个络子配上,定然好看。”
沈青黛含笑应和,心中却无半分喜悦,只有更深的审慎。这玉佩,是蜜糖,也可能是砒霜。端看如何运用。
又过了几日,抄书的古籍换了一批,其中夹杂了一本前朝某位致仕官员所著的游记,里面提到了其家乡的一种治疗咳喘的土方,用了好几味不常见的草药。沈青黛抄到此处,笔尖顿了顿,状似无意地对正在一旁翻看绣样的明惠县主道:“这方子倒是奇特,里面有一味‘云雾藤’,臣妾仿佛听家兄提过,似乎只在南境几处深山才有,京城怕是难寻。”
明惠县主凑过来看了看:“云雾藤?名字倒是风雅。沈美人的兄长还通药理?”
“家兄早年游学,曾随一位医者同行,略知皮毛罢了。”沈青黛笑了笑,“他也只是在一本偏门的草药图鉴上见过此物,说是形似枯藤,却生于云雾缭绕的崖壁,极难采摘。倒不知这游记所言是真是假。”
这纯粹是她信口胡诌。沈青岚虽读书,却从未学过医。她只是需要创造一个话题,一个能与“家兄”、“游学”、“偏门书籍”联系起来的话题,为将来可能的信息传递埋下一个看似合理的伏笔。
明惠县主果然未曾深究,只当是闲谈趣闻,听了便罢。
然而,沈青黛要的,就是这种“听了便罢”的效果。有些种子,需要不经意地撒下,才能在不引人注目的时候,悄然生根。
与此同时,沈青黛并未放松对凝香斋内外的控制。她严厉约束着仅有的几个宫人,尤其是那个内务府新拨来的粗使婆子,绝不允许他们与外人多嘴多舌。她让来福尽量少外出,即便出去,也只去领最基础的份例,绝不多打听,不多停留。
她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、安分守己、近乎隐形的美人。
只有夜深人静时,她才会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。父亲的处境,兄长的前程,沈家的未来,还有……那个高高在上、掌控一切的男人。
赵珩自夹道警告后,再未与她有过任何直接交集。仿佛那日的威慑已经足够,她这只不听话的雀鸟,终于被折断了所有可能飞起的羽翼,只配在荒凉的角落自生自灭。
宫中的消息,依旧通过零星的渠道传来。苏贵人的胎似乎坐稳了,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她的宫室,风头一时无两。皇后依旧深居简出,但据说气色好了些。前朝,关于南境军费亏空的清查似乎遇到了阻力,几位老臣与皇帝在朝堂上颇有几次言语交锋。通政使司那边,父亲沈穆被罚俸后,行事愈发谨慎,暂无新的波澜。
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,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。
直到这一日,沈青黛从寿康宫抄书回来,比平日略晚了些。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。行至凝香斋附近那条狭长少人的宫道时,前方忽然转出一个人。
绯色官袍,身姿挺拔,眉眼清朗,正是新科状元柳元澈。他手里似乎拿着几卷文书,正低头疾走,像是刚从某个衙门出来。
沈青黛心头一跳,立刻停步,侧身避到墙边,垂下头。春兰也紧张地跟上。
柳元澈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,脚步一顿,抬头看来。当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黛身上时,明显怔住了,随即,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惊喜、激动、以及难以掩饰的炽热情感,但紧接着,又被浓浓的愧疚和不安所覆盖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碍于宫规和眼前人的身份,一时语塞,只是怔怔地看着她。
沈青黛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热,也能感受到自己瞬间加速的心跳。不是悸动,而是警惕和快速的计算。这里虽然偏僻,但绝非无人经过。柳元澈出现在此,是巧合,还是……
她不能让他开口,更不能在此与他有任何接触。
“柳大人。”她率先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带着疏离的恭敬,微微屈膝,“大人公务繁忙,臣妾不便打扰,先行告退。”说完,不等柳元澈反应,便示意春兰,快步从他身侧走过,朝着凝香斋的方向而去,步履虽稳,却带着明显的避让。
柳元澈下意识地上前半步,伸出手,似乎想拦,又硬生生顿住。他望着那抹月白色、迅速远去的纤细背影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文书卷轴。
沈青黛直到踏入凝香斋的院门,才稍稍松了口气,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。她快步走进正房,关上房门,隔绝了外界。
“小主,柳大人他……”春兰惊魂未定。
“今日之事,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。”沈青黛打断她,语气严厉。
“是。”春兰连忙应下。
沈青黛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望向柳元澈方才出现的宫道方向,早已空无一人。
柳元澈……他为何会出现在西六宫这么偏僻的地方?翰林院或六部衙门,离此都甚远。是有人引他前来?还是他自己……
她想起那日殿上他炽热坦荡的目光,还有那句“臣心向往之”。这份“向往”,究竟有多执着?会不会成为一把双刃剑,既能伤敌,亦能伤己?
或许,该找个机会,彻底绝了他的念头,或者……换一种方式,将他这份“心意”,引导向更有用的地方?
夜色渐浓,凝香斋陷入一片沉寂。沈青黛取出那枚并蒂莲玉佩,在手中细细摩挲。温润的玉石,在冰冷的指尖渐渐染上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前路漫漫,迷雾重重。太后、县主、柳元澈、父亲、兄长……还有那只在暗中窥伺、掌控一切的帝王之手。
她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细索之上,稍有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但,她已无路可退。
玉佩在她掌心握紧,边缘硌得生疼。
这深宫如棋局,人人皆是棋子,人人亦是棋手。既然被推上了这棋盘,她便要做一个,最清醒,也最致命的棋手。
下一步,该落在何处,才能既避开帝王的锋芒,又悄然布下自己的局?
她的目光,转向寿康宫的方向,又缓缓移开,最终,落在那堵隔绝了所有希望的高墙上。
墙外,或许才有真正的生机。而墙内,她需要找到那个,能帮她凿开第一道缝隙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