吵架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争吵，是断断续续的、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掏的对话。
林惊雀说，你十五岁就出去打工，我每天在出租屋里等你回来，等到睡着。
林惊蛰说，我每次回来你都在门口睡着，把你抱上床的时候就在想，这丫头怎么这么傻。
林惊雀说，你以为我愿意傻？没人教我怎么聪明。
林惊蛰说，我也没人教。
沉默。
林惊雀说，那你教我的那些，都是从哪儿学的？
林惊蛰说，边碰壁边学的。
林惊雀说，碰得疼不疼？
林惊蛰说，疼。
林惊雀说，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
林惊蛰说，告诉你有什么用？你又不识字。
林惊雀气笑了。
“我现在识字了！”
“嗯。”林惊蛰说，“所以我告诉你了。”
林惊雀愣了一下。
“所以……你以前不告诉我，是因为我太小？”
林惊蛰点头。
“那我现在不小了。”
林惊蛰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所以以后会告诉你。”
林惊雀鼻子一酸。
“那刚才的吵架，算数吗？”
“什么算数？”
“你说我是累赘。”
林惊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假的。”他说，“真的部分是我很累，但从来没后悔过。”
林惊雀点头。
“那你以后累了，要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自己扛。”
“……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，是必须。”
林惊蛰看着她。
“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像黑瞎子？”
林惊雀脸腾地红了。
“我、我才没有！”
林惊蛰没说话，但嘴角微微扬起。
林惊雀瞪着哥哥红了的耳根，心里忽然很软。
这是她的哥哥。
嘴硬，别扭，不会表达。
但他爱她。
用他能给的、笨拙的全部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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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，林惊雀从帐篷里出来。
黑瞎子还靠在树干上，脚下散落着七八个烟蒂。
“吵完了？”他问。
“吵完了。”林惊雀在他旁边坐下，“和好了。”
黑瞎子没说话。
林惊雀看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一直在外面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进去？”
“你们兄妹吵架，”黑瞎子说，“我进去干什么。”
林惊雀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”她说，“你在的话，我不好意思哭。”
黑瞎子看了她一眼。
“现在好意思了？”
“……好多了。”
黑瞎子没接话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，递给她。
“哪儿来的？”林惊雀接过。
“云彩给的。”黑瞎子说，“上次去巴乃，她塞了我一把。”
林惊雀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也会藏糖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林惊雀剥开糖纸，把糖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她靠在树干上，看着头顶稀疏的星空。
“黑瞎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人为什么会害怕被抛弃？”
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曾经被抛弃过。”他说。
林惊雀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，只是看着远处黑暗的山林。
“我妈走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我七岁。”
林惊雀没说话。
“她不是故意的。”黑瞎子说，“病了很久，走之前一直拉着我的手，说她对不起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还是害怕。”
林惊雀看着他。
“后来遇到一个人，”黑瞎子说，“以为能一起走到最后。”
他没说那个人是谁。
但林惊雀知道。
“结果她不告而别。”黑瞎子说，“那时候我想，大概这辈子就是这样了。来的人会走，留下的人只能继续往前走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“后来遇到你。”
林惊雀握紧手里的糖纸。
“一开始我想，这次不会当真。”黑瞎子说，“反正你也会走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后来就当真了。”
林惊雀看着他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这次不会走？”
黑瞎子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会。”他说。
林惊雀愣住了。
“你会完成任务，会离开这个世界，会回到你来的地方。”黑瞎子说，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但你也说过，会回来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等你。”
林惊雀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黑瞎子说，“但想等你。”
他伸手，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万一你回来了呢。”
林惊雀看着他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扑进他怀里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她说，“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黑瞎子没说话。
他只是抱紧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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