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离秦岭的计划在第三天夜里被打断了。
那天下午,林惊蛰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,经过一处青铜树侧根时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吴邪问。
林惊蛰没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,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,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。手电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苍白。
“哥?”林惊雀察觉到不对,快步上前。
林惊蛰依然没有回应。
他的瞳孔涣散着,焦距不在这个空间。他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“是致幻。”张起灵走过来,“青铜树开始影响意识了。”
“快把他拉开!”吴邪说。
黑瞎子刚要动手,林惊蛰忽然拔刀。
刀锋直指吴邪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们为什么不要我?”
吴邪愣住。
“惊蛰,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听话了……”林惊蛰握刀的手在发抖,“我考第一名,我不打架,我不惹事……你们为什么还是不要我?”
林惊雀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。
那是父母。
他在幻境里看到了父母。
“哥,那不是真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爸妈已经不在了,你知道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林惊蛰猛地转头,刀锋转向她。
林惊雀没有躲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破碎的光。
“都是你。”林惊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都是你拖累我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愤怒,只有疲惫,“没有你,我不会这么累。”
林惊雀像被雷劈中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没有你,我不用辍学打工,不用穿越这些该死的地方,不用拼了命地保护你……”林惊蛰一字一句,“没有你,我能过得更好。”
林惊雀的眼泪滚下来。
她知道自己应该躲开,应该叫醒他,应该说“那是幻境不是真的”。
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。
她怕哥哥觉得她是累赘。
她怕哥哥后悔带着她。
她怕自己根本不值得被爱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说过,哪里有我,哪里就是家……”
林惊蛰握着刀的手没有放下。
但他也没有刺过来。
他看着她流泪的脸,眼底的狂乱渐渐混入一丝茫然。
“家……”他重复这个字。
“嗯。”林惊雀向前迈了一步,“有你的地方,就是我家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哥,你醒醒。”
刀尖离她的胸口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林惊雀没有退。
她伸出手,握住刀锋。
血从指缝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温热的,鲜红的。
林惊蛰低头看着那些血,瞳孔剧烈收缩。
刀脱手了。
“咣当”一声,落在地上。
林惊蛰像被抽走所有力气,跪倒在地。
“惊雀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、我刚才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林惊雀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,“哥,你醒过来了。”
林惊蛰看着她受伤的手,血还在流,染红了两个人的掌心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怎么会说那种话……”
“那不是你。”林惊雀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“那是青铜树在骗你。”
林惊蛰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“我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带着你。”林惊蛰声音沙哑,“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林惊雀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笑着说,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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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惊雀的手伤得不重,但也不轻。
刀刃很利,她握得太用力,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。沈清月不在,林惊蛰给她包扎时手一直在抖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疼。”林惊雀说。
林惊蛰没信她。酒精棉擦过伤口时,她整个人都绷紧了,咬着嘴唇不出声。
“疼就说。”他说。
“说了就不疼了吗?”林惊雀反问。
林惊蛰没回答。
他低头,继续包扎。
“哥,”林惊雀轻声说,“你刚才说的话,我不怪你。”
林惊蛰手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想问你。”她说,“如果没有我,你是不是真的会过得更好?”
林惊蛰抬起头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林惊雀愣住了。
“如果没有你,我不会这么累。”林惊蛰看着她,“不会每天担心你有没有吃好睡好,不会怕你在任务里受伤,不会在每一个陌生的世界拼命找活下去的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也不会知道,有个人需要你是什么感觉。”
林惊雀没说话。
“也不会知道,”林惊蛰说,“被需要是什么感觉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包扎。
“所以我不后悔。”
林惊雀看着他的发顶,看着他在她面前低下去的头。
她想起小时候。
孤儿院里,那些孩子欺负她,是哥哥冲上去把那些人推开。
她没有爸爸,没有妈妈,只有他。
他是她的全部。
她也希望,自己是他的不后悔。
“哥,”她说,“我们吵一架吧。”
林惊蛰抬头。
“你刚才说我是累赘。”林惊雀说,“虽然知道不是真心的,但我还是很难过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想跟你吵架。”
林惊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开始了。”林惊雀深吸一口气,“我知道我拖累你!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照顾我,我什么都不会,连自己都保护不好!”
林惊蛰看着她。
“你是我妹妹。”他说,“我不照顾你,谁照顾你?”
“那你也不能说那种话!”
“那是幻境!”
“幻境里的话也是你想过的!”林惊雀眼眶红了,“如果你从来没想过,青铜树怎么挖得出来?”
林惊蛰语塞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林惊雀的眼泪掉下来,“你只是从来不告诉我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哥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林惊蛰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想过。”
林惊雀看着他。
“很累的时候想过。”林惊蛰说,“打工到凌晨三点,回来发现你发烧了,背着你去医院的路上想过。穿越到第一个世界,什么都不懂,差点死在那里的时候想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想过很多次。”
林惊雀没说话。
“可是每次想完,”林惊蛰说,“还是会继续往前走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是我妹妹。”
林惊雀的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我很累?”林惊蛰摇头,“你是妹妹,不是我的负担。”
“可我想知道。”
林惊雀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所有的累,我都想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,哥。以前是你保护我,现在换我来保护你了。”
林惊蛰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林惊雀把脸埋在他肩上,哭得像个小孩。
帐篷外,黑瞎子靠在树干上,听着里面的哭声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