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请柬送到盛府时，齐衡正陪盛明兰在后院消遣。

　　丹橘将烫金的帖子呈上来，明兰展开一瞧，眉头微挑："储君设宴？"

　　"是，六皇子——如今是储君殿下了。"齐衡瞥了一眼帖子，"只请了盛家、齐国公府，还有……"

　　他顿了顿。

　　明兰追问："还有什么？"

　　"还有顾家和贺家。"齐衡垂下眼帘，"储君这是要摆明了立场。"

　　明兰将帖子搁在案上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赵熙这一手确实高明，她刚被立为储君，立刻设宴邀约，表面上是为她们这些沾了五殿下事的人正名，实则是要向朝中展示——盛家、齐国公府、顾家、贺家，如今都归附在她旗下。

　　"六姑娘，储君那边来人了。"小桃在门口轻声道。

　　明兰抬眼："请进来。"

　　进来的是东宫的一名内侍，姓周，约莫四十岁年纪，模样和气，见了明兰恭敬行礼："奴才见过盛六姑娘，见过齐国公府君。"

　　周内侍笑道："储君殿下让奴才来传个话，明日宴席，姑娘带着几位府君一同入宫便是。殿下说了，五殿下的事已经翻篇，如今齐公子的身份也悄悄处理妥当，只要姑娘府中不说，外头便没人知道齐公子曾经被立过君夫。"

　　齐衡松了口气："多谢储君殿下体恤。"

　　周内侍又道："储君殿下还特意嘱咐了一句，明日宴席不拘礼数，几位公子爱坐哪便坐哪。"

　　这话听着客气，细琢磨却透着意思——她是让顾廷烨和贺弘文这两个"妾"也出席，且要给他们体面。

　　周内侍走后，齐衡有些踌躇："明日入宫，我与廷烨、弘文……"

　　"怎么？"明兰瞥他一眼。

　　"我们三人同时出现，会不会不太好？"齐衡低声道，"毕竟……毕竟廷烨和弘文是侧室，若与我一同出席宴席，只怕旁人会议论。"

　　明兰轻笑："议论什么？议论你的正室夫人能干，后院和谐？还是议论储君殿下看重盛家，连侧室都给体面？"

　　齐衡脸一红。

　　正说着，顾廷烨和贺弘文来了。顾廷烨一进门便瞧见那帖子，随手拿起："东宫设宴？呵，储君这动作倒是快。"

　　贺弘文皱眉："明丫头，我们真要去？"

　　"为何不去？"明兰端起茶盏，"储君设宴，不去便是给她难堪。况且，她刚帮齐衡恢复了身份，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。"

　　顾廷烨道："怕是鸿门宴。"

　　"鸿门宴也得去。"明兰放下茶盏，"储君如今势头正盛，我们若避而不见，反倒显得心中有鬼。倒是去了，大大方方赴宴，她反而不好针对我们。"

　　贺弘文思索片刻："那我们明日该如何应对？"

　　"什么都不用做，只管吃喝便是。"明兰笑了笑，"储君设宴，醉翁之意不在酒。她是要向朝中展示她的势力，我们便是她要展示的那部分势力。既然她要用我们，我们便让她用一用，正好趁此机会，也在朝中站稳脚跟。"

　　三人听罢，都点了点头。

　　翌日清晨，盛府上下忙作一团。明兰今日选了一身水青色襦裙，外罩月白比甲，头上插了根白玉簪，妆饰简约却不失贵气。

　　齐衡今日穿的是月白锦袍，腰束玉带，温润如玉。顾廷烨一身玄色箭袖，贺弘文则是天青色直裰。三人各具风采，站在明兰身后，倒真真是一副和美模样。

　　入宫路上，马车里气氛有些沉闷。齐衡不时张望窗外，显然心中忐忑。

　　明兰拍了拍他的手背："别怕，储君不会为难你。"

　　"我不是怕她为难我。"齐衡苦笑，"我只是怕……怕见到熟人。"

　　"什么熟人？"顾廷烨挑眉，"你在宫中还有熟人？"

　　齐衡摇头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明兰心中一动，忽然想起什么——齐衡曾经被五殿下立为君夫，虽只短短几日便被废，但那几日里，他必定见过不少宫中贵人。此番入宫，万一遇到……正想着，马车已经停了下来。

　　到了东宫，周内侍已经在门口候着。见他们下车，连忙迎上来："盛六姑娘，几位公子，殿下已经在里头等着了。"

　　明兰点头，带着三人随他入内。

　　东宫布置得雅致，不像宫中其他地方那般金碧辉煌，反倒透着书卷气。穿过几重院落，来到正厅，只见已有不少人到了。

　　厅中坐着的，果然是盛家、齐国公府、顾家、贺家的人。

　　盛大人——也就是明兰的母亲，今日穿了一身深紫锦袍，端庄大气。齐国公——齐衡的母亲，则是一身墨绿衣裙，气度雍容。顾家来的是顾廷烨的大姊顾廷兰，贺家则是贺弘文的大姊贺氏。

　　见明兰进来，几人纷纷起身。

　　"见过母亲。"明兰行礼。

　　"见过齐国公大人。"齐衡也上前。

　　齐国公看着儿子，眼眶微红，但很快镇定下来，点头道："来了便好，入座吧。"

　　厅中座位早有安排，盛大人坐了首位，齐国公次之，明兰则与几位姐姐同坐。齐衡、顾廷烨、贺弘文则被安排在另一侧，与几位家中的哥哥弟弟们同坐。

　　明兰扫了一眼，见赵熙尚未出现，心中了然——这是要等各位大人到齐，她再出场，以示重视。

　　果然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，外头传来通报声："储君殿下到——"

　　众人连忙起身行礼。赵熙一身明黄吉服，缓步走入厅中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："各位请起，今日不是正式场合，不必拘礼。"

　　众人依言起身。

　　赵熙落座主位，环视一圈，目光在明兰身上停留一瞬，随即笑道："今日设宴，一则是为了庆祝本宫被立为储君，二则是为盛家、齐国公府、顾家、贺家这些日子受了牵连的各位正一正名声。毕竟五殿下之事，大家都有不便。"

　　众人连忙谢过。

　　赵熙又道："另外，本宫还有一事要宣布。"

　　厅中顿时安静下来。

　　赵熙继续道："五殿下虽然已经被废，但齐衡毕竟是她的君夫。本宫思虑再三，认为此事不宜声张，因此便暗中处理，将齐衡恢复自由身，继续与盛六姑娘的婚约不变。"

　　此言一出，厅中顿时响起细微的议论声。有人惊讶，有人了然。

　　齐国公起身行礼："多谢储君殿下体恤。"

　　赵熙笑道："齐国公不必多礼，本宫不过是还齐公子一个清白罢了。"她转向明兰，"盛六姑娘，你与齐公子的婚约，可还打算继续？"

　　明兰起身行礼："回殿下，民女与齐公子青梅竹马，婚约自当继续。"

　　"好！"赵熙拍案道，"那本宫便做主，你们尽快将婚事办了吧。本宫到时候亲自赏赐。"

　　"多谢殿下。"明兰心中微动——赵熙这是要在众人面前，将她和齐衡绑得更紧。

　　宴席开始，酒菜流水般呈上来。赵熙频频举杯，与众人说笑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明兰坐在一旁，心思却飞到了别处。

　　她知道，赵熙今日设宴，绝不仅仅是为了正名。她真正要做的，是向朝中展示她的势力。盛家、齐国公府、顾家、贺家，如今都站在她这边，这便意味着，朝中至少有一半的势力归附于她。

　　而那些尚未表态的，接下来便要掂量掂量了。

　　正想着，忽见赵熙身边的宫女端着酒杯走来，对齐衡道："储君殿下请齐公子饮酒。"

　　齐衡一愣，连忙起身："多谢储君殿下。"

　　他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
　　赵熙笑道："齐公子好酒量。本宫听说齐公子棋艺也不错，不知可否与本宫手谈一局？"

　　齐衡犹豫片刻："殿下相邀，民男不敢推辞。"

　　"好，那便去偏厅。"赵熙起身，"盛六姑娘，你也一起来吧。"

　　明兰点头，随赵熙与齐衡前往偏厅。

　　偏厅中已经摆好棋盘，赵熙落座上首，示意齐衡坐下。明兰则在旁奉茶。

　　"齐公子，请。"赵熙执白子。

　　齐衡执黑子，落下第一子。

　　两人你来我往，棋盘上很快厮杀开来。明兰不懂棋，但也能看出，赵熙的棋风凌厉，步步紧逼，而齐衡则守多于攻，显然不想得罪储君。

　　"齐公子似乎有所保留。"赵熙落下白子，笑道。

　　"殿下棋艺精湛，民男自愧弗如。"齐衡低声道。

　　"是吗？"赵熙轻笑，"可本宫听说，齐公子的棋艺，可是齐国公亲传，在京城公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。"

　　齐衡不语。

　　赵熙继续道："齐公子，本宫今日请你来，不仅仅是为了下棋。"

　　齐衡抬眼："殿下有何吩咐？"

　　"五殿下虽然已经被废，但她的势力还在。"赵熙声音压低，"齐公子曾经是她的君夫，她的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你。本宫想问你——可愿意与本宫合作？"

　　齐衡一愣："合作？"

　　"不错。"赵熙道，"本宫如今虽然被立为储君，但朝中还有许多人不服。五殿下的支持者便是其中之一。齐公子若能帮本宫，本宫自会保你与盛六姑娘一世平安。"

　　齐衡沉默。

　　明兰在旁默默观察，心中了然——赵熙这是在拉拢齐衡。而拉拢齐衡，便是要通过齐衡，拉拢齐国公府。

　　齐衡终于开口："殿下，民男只是个男子，不懂朝堂之事。若殿下需要民男做什么，只管吩咐便是。但……但民男有个条件。"

　　"说。"

　　"殿下若能保盛六姑娘和她的家人平安，民男愿为殿下肝脑涂地。"

　　赵熙闻言，意味深长地看了明兰一眼，随即笑道："齐公子果然重情重义。本宫答应你，只要盛家与本宫站在一边，本宫绝不会让盛家受半分委屈。"

　　齐衡这才松了口气。

　　赵熙又落下一子："齐公子，这局棋，你看谁赢？"

　　齐衡看了一眼棋盘，轻声道："殿下赢了。"

　　赵熙笑了："不错，本宫赢了。这朝堂之上，也一样，本宫会赢。"

　　她站起身，拍了拍齐衡的肩膀："好好侍奉盛六姑娘，别让她失望。"

　　齐衡连忙起身行礼："是。"

　　三人回到正厅，宴席已近尾声。众人又说了几句话，便各自告辞离去。

　　出宫路上，齐衡一直沉默不语。

　　明兰道："你在想什么？"

　　"我在想储君的话。"齐衡低声道，"她要我与她合作，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。"

　　"你答应了？"明兰挑眉。

　　"我答应了。"齐衡点头，"但我只答应了保盛家平安，没答应帮她做什么。"

　　明兰轻笑："你倒是聪明。"

　　齐衡叹气："明丫头，储君不是简单的人。她今日设宴，表面上是正名，实际上是在展示势力，又是在拉拢齐国公府。她想做储君，野心不小。"

　　"野心不小，也得有本事。"明兰道，"若她真的有本事，我们也跟着沾光。"

　　顾廷烨在一旁道："可我总觉得，她对我们太好了。好得让人不安。"

　　贺弘文也点头："是啊，储君为何要如此看重我们？"

　　明兰沉思片刻："因为盛家有用。"

　　"有用？"

　　"不错。"明兰道，"储君刚被立为储君，急需朝中支持。盛家虽然官职不高，但盛大人当年救过女帝一命，这份恩情女帝一直记着。储君若能得到盛家的支持，女帝自然会更信任她。"

　　三人恍然大悟。

　　马车已经到了盛府，四人下车入内。刚到厅中，便见盛大人已经回来了。

　　"见过母亲。"明兰行礼。

　　盛大人点头："今日宴席如何？"

　　"很好，储君殿下很客气。"明兰道。

　　盛大人沉吟片刻："储君今日设宴，意在展示势力。你们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，切不可卷入朝堂争斗。"

　　"母亲放心，孩儿明白。"

　　盛大人又看向齐衡："齐衡，你今日与储君下棋，储君可有说什么？"

　　齐衡一愣，随即道："储君……储君只是与我切磋棋艺，没说什么。"

　　盛大人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点头道："没说什么就好。你如今身份尴尬，切不可与储君走得太近。"

　　"是，母亲。"

　　四人辞别盛大人，回到后院。齐衡坐下后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
　　"怎么了？"明兰问道。

　　"我在想，我们这样瞒着母亲，是不是不太好？"齐衡道，"母亲不知道我与储君合作的事。"

　　明兰摇头："不用让她知道。母亲行事谨慎，若知道你与储君合作，只怕会担心。倒不如不说，等事情成了，再告诉她也不迟。"

　　齐衡点头："也对。"

　　顾廷烨道："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？"

　　"等。"明兰道，"储君既然要展示势力，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。我们只需静观其变，见招拆招便是。"

　　正说着，丹橘匆匆进来："六姑娘，宫里来人了，说储君殿下赏赐了好些东西，正在前头卸货呢。"

　　明兰挑眉："赏赐？这么快？"

　　齐衡愣住："储君这是……"

　　"储君这是要让大家知道，她看重我们。"明兰笑了笑，"走吧，去看看都赏了些什么。"

　　四人来到前院，只见一箱箱锦缎、玉器、古玩堆在院子里。周内侍正指挥宫女们搬东西，见他们来了，连忙迎上来："盛六姑娘，储君殿下赏赐的东西，都在这儿了。殿下说了，这些是给六姑娘办婚事的，还特意吩咐，要挑最好的。"

　　明兰扫了一眼，只见都是上等货色，不由得心中一沉。赵熙这是要把她和齐衡的婚事，变成储君的政治资本。

　　"多谢储君殿下赏赐。"明兰面上笑道，心中却盘算起来。

　　周内侍走后，齐衡看着满院子的赏赐，叹了口气："明丫头，储君这是要把我们绑上她的船啊。"

　　"绑就绑吧。"明兰道，"反正我们也无路可退。既来之则安之，好好利用储君的看重，说不定还能在朝中站稳脚跟。"

　　顾廷烨皱眉："可我总觉得，储君这样做，必有后招。"

　　"后招肯定有，但只要我们小心应对，应该不会有大事。"明兰道，"况且，储君答应过不会伤害我们，她至少讲信用。"

　　贺弘文担心道："万一她翻脸呢？"

　　"她若翻脸，我们自有应对之策。"明兰道，"现在不用想太多，先把婚事办了再说。"

　　四人相视，心中都清楚，接下来的日子，只怕不会太平了。

　　正想着，忽听外头传来通报声："顾家大小姐来了。"

　　明兰一愣："顾大姊？"

　　顾廷烨也意外："她怎么来了？"

　　只见顾廷兰一身利落装束，大步走进院中，见了他们，开门见山道："储君今日在宴席上，有意无意提了好几次你们家。我此番前来，是想问问你们，储君到底想干什么？"

　　明兰笑了笑："顾大姊请厅中一叙，细说。"

第二十七章 东宫设宴

第二十七章东宫设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