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萧羽在御书房亲口自请离京、永弃朝堂纷争的消息传开,天启城再度陷入了一片哗然。
上至宗室勋贵,下至市井百姓,无一人敢信,昔日那个野心昭彰、狠厉偏执的赤王殿下,竟真的愿意放下天启的一切,孤身远赴封地。
有人说他是故作姿态,欲擒故纵;
有人说他是心灰意冷,彻底放弃;
有人说他是看破红尘,只求自保;
更有人暗中揣测,这位赤王殿下,怕是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后手。
可萧羽自始至终,未曾解释半句。
皇帝萧若瑾沉吟三日,最终准奏。
没有挽留,没有不舍,没有额外的赏赐,亦没有多余的叮嘱。
于帝王而言,一个主动退出纷争、远离皇权中心的皇子,远比一个虎视眈眈的儿子要省心得多。
圣旨下达当日,萧羽便开始收拾行装。
他没有带走赤王府中分毫金银珠宝,没有带走任何彰显皇子身份的仪仗,更没有带走一兵一卒、一党一派。
他只带了贴身小禄子,以及几件换洗衣物、几卷常读的书籍,轻车简从,如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游学少年。
临行前夜,那些被他遣散的死士,悄然在城外集结。
数十道黑影跪在路边,沉默垂首,无人言语,却用最虔诚的姿态,为他送行。
萧羽勒马驻足,望着这群依旧忠心不改的人,心中微暖。
萧羽“我已离京,往后各自安好,不必再追随。”
手下为首的统领抬头,目光坚定:“我等生是殿下的人,死是殿下的魂,殿下往何处去,我等便往何处去,绝不干扰,只暗中护佑。”
萧羽沉默片刻,终是轻轻点头。
前世他视他们为棋子,今生他们愿以性命相随,这份情,他记下了。
萧羽“好。但不许再滥杀,不许再造孽,不许再沾血腥。”
萧羽“若你们还认我这个主子,便守好这条底线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,声震四野。
第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萧羽便牵着马,走出了赤王府的大门。
没有送行的官员,没有喧嚣的仪仗,甚至没有一个前来道别的亲人。
天启城的朝阳洒在他身上,少年身姿挺拔,眉目清朗,一身素衣,不染尘埃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两世痛苦、挣扎、怨恨与救赎的皇城,眸中无悲无喜,只有一片释然。
再见了,天启。
再见了,皇位。
再见了,前世的萧羽。
这一去,山高水远,江湖辽阔。
他不再是赤王,不再是皇子,只是一个追寻心安的普通人。
萧羽翻身上马,轻夹马腹,一路向南。
他没有选择前往自己的封地,而是顺着官道,朝着江湖最盛、烟火最浓的方向而去。
他想看看,前世困于深宫高墙之中,从未见过的人间山河。
一路行来,远离了朝堂诡谲,避开了皇子纷争,耳边再无谗言,眼中再无算计。
风是轻的,云是软的,连路边的野花野草,都透着自在的气息。
萧羽心中从未如此平静。
这一日,行至一处名为雪落镇的地方。
镇子不大,依山傍水,民风淳朴,镇口一家不起眼的客栈,挂着一块有些破旧的牌匾——雪落山庄。
天色渐晚,萧羽便决定在此留宿一晚。
他牵着马走进客栈,店内陈设简单,桌椅干净,却没什么客人,只有一个身着青衣、眉眼慵懒的少年,斜倚在靠窗的位置,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笛,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少年生得极好看,眉目清绝,气质疏离,明明只是随意坐着,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贵气。
萧羽一眼便认出了他。
萧瑟。
前世搅动天下风云,最终重回天启,执掌大权的永安王萧楚河。
也是他前世,最嫉妒、最敌视、最终兵戎相见的人。
可此刻再见,萧羽心中没有半分波澜,只有平静。
他微微颔首,算作示意,随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并未上前攀谈。
前世恩怨已了,今生不必深交,相逢一笑,各自安好即可。
可他不想惹麻烦,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。
“砰——”
客栈大门被猛地推开。
一个红衣少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,背着一把夸张的长剑,眉眼明亮,意气风发,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的热血与莽撞。
雷无桀“店家!店家!快上两斤牛肉,一坛好酒!我要吃饱喝足,继续闯江湖!”
来人正是雷无桀。
他一进门,目光便扫过店内,很快注意到了角落位置的萧羽。
雷无桀心思单纯,只觉得这位公子气质不凡,温文尔雅,一看便是好人,当即笑着凑了过来。
雷无桀“这位兄台,你也是一个人赶路吗?看你模样,像是从远方来的,不如拼一桌?江湖儿女,相逢即是有缘!”
萧羽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干净、毫无心机的少年,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。
前世的雷无桀,热血赤诚,一生追随萧瑟,心无杂念,是少年歌行里最干净的一抹亮色。
他与自己,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萧羽“好。”萧羽轻轻点头。
雷无桀立刻喜笑颜开,大大咧咧坐下,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闯江湖的经历,说要去雪月城拜师,说要成为江湖第一强者。
少年的声音明亮又热烈,像一束光,照亮了客栈的角落。
不远处,萧瑟斜倚着身子,目光淡淡扫过萧羽,凤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。
他认得萧羽。
天启赤王,萧羽。
那个在皇城里暴戾恣睢、野心勃勃的皇子。
可眼前这个人,温和、沉静、淡然,周身没有半分皇室子弟的骄纵,更没有半分阴鸷戾气,安静得像一潭深水,通透而平和。
萧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心中暗自诧异。
这位赤王殿下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又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?
萧羽察觉到萧瑟的目光,却只是淡淡回望一眼,微微颔首,没有主动搭话,也没有刻意回避。
他不需要和萧瑟攀关系,不需要和主角团强行绑定,更不需要借着他们的光环改写命运。
他的命,从今往后,只握在自己手里。
雷无桀依旧在滔滔不绝,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对江湖的向往。
萧羽安静听着,偶尔应上一两句,神色温和。
这一刻,没有皇子,没有王爷,没有仇恨,没有权谋。
只有三个少年,一间客栈,一盏灯火,一段江湖初遇的温柔时光。
窗外,夕阳落下,余晖染红半边天空。
屋内,茶香袅袅,人声轻缓。
萧羽望着眼前的画面,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真切的暖意。
原来这世间,真的有这般干净、纯粹、美好的人间。
原来放下一切,走出来,才是真正的重生。
而他的江湖路,他的新生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