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冈义勇的“暂时观察”,落在花翎身上,便是时不时出现的、无声无息的注视。
这目光让花翎如芒在背,不得不将谨小慎微发挥到极致。她将生命之力的外泄压制到近乎于无,走路时含胸低头,说话细声细气,那头过于耀眼的浅金色长卷发更是被深色旧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,一丝不苟。即便如此,在她日复一日的、近乎本能的微弱“照料”下,花圃里的植物们还是长得格外葱茏水灵,阿常婆婆只当是这姑娘心细手巧,越发疼她。花翎看着那些精神得过分的花草,却是愁在心里,只能更加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异常闷热的夏夜。白日里雷声滚滚,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。到了傍晚时分,狂风骤起,卷着沙土和落叶,在庭院里呼啸盘旋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,起初是噼啪作响,很快就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雨水如瀑布般从屋檐倾泻而下。
花翎早早锁好了偏屋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,将窗户用木板顶好,但狂风依旧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湿冷的水汽,吹得桌上那盏小油灯的火苗忽明忽灭,疯狂摇曳。她缩在床铺最里侧,裹着单薄的被子,听着外面仿佛要摧毁一切的雨声风啸,心也跟着七上八下。闪电时不时撕裂漆黑的夜空,将屋内简陋的一切映照得惨白刺目,也映出她那双在黑暗中睁大、盛满不安的绿蓝色眼眸。
这雨,大得邪性。
不知过了多久,狂风似乎小了些,但暴雨依旧滂沱。花翎迷迷糊糊间,忽然听到一声不祥的“嘎吱”脆响,紧接着是“哗啦”一声——屋顶似乎有某处年久失修的瓦片,终于承受不住积水的重量和狂风的撕扯,破开了一个洞!冰冷的雨水瞬间如同找到了突破口,顺着破洞倾注而下,正浇在花翎床铺不远处的桌案和地面上!
“啊!” 花翎惊呼一声,连忙从床上跳起来,手忙脚乱地想去抢救桌上那些不值钱却是她全部家当的零碎物品,以及避免地面很快积水成洼。冰凉刺骨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,单薄的旧衣瞬间湿透,紧贴在身上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更糟糕的是,她匆忙间抬手去挡雨水,包头的旧布巾被水流冲散,湿漉漉地滑落肩头。
霎时间,那头一直被小心翼翼隐藏的浅金色长卷发,如同被禁锢已久的月光,倏然挣脱了束缚,湿漉漉地披散下来。雨水顺着她弧度优美的脸颊、纤长的脖颈流淌,浸透了每一缕发丝。瓷白的肌肤在湿发和湿衣的映衬下,愈发显得剔透,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在了水里,左眼下方那颗浅淡的泪痣,在水光中若隐若现。绿蓝色的眼眸因为惊慌和寒冷而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,眼尾微微下垂,在闪电映照下,有种惊心动魄的、易碎的美。
屋顶的破洞还在不停漏水,水流如注。花翎又冷又急,也顾不得许多,慌忙搬动屋内仅有的木盆和陶罐去接水,又试图用一些旧布料和木板去堵那个洞,但雨势太大,收效甚微。她整个人很快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浅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、后背,不断往下滴水,单薄的粗布衣裙紧紧裹在身上,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柔美的身形轮廓。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和不时亮起的惨白闪电下,这副落汤鸡般的狼狈模样,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色,反而因着那份慌乱、无措和湿透后愈发明显的、与周遭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脆弱,显出一种惊惶而夺目的美。
偏屋的动静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其实微不足道,但或许是那一声短促的惊呼,或许是屋顶破损时那点异常的声响,在暴雨的间隙,隐隐约约地传了出去。
……
庭院另一侧,连接主宅的回廊上。
不死川实弥刚结束一次深夜巡查归来,带着一身被雨水浸染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血气与戾气。他脚步很重,湿透的白色刺猬头短发根根竖起,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暴躁,羽织下摆滴着水。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他原定的清理计划,让他心情十分不爽。
刚拐过一个回廊转角,他就看到了前方那个伫立在廊檐下、望着瓢泼雨幕的背影。异色羽织,黑发,身形挺拔,像根毫无趣味的柱子。
是不知为何也在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富冈义勇。
不死川实弥的眉头瞬间拧紧,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度不悦的弧度,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。晦气!他在心里啐了一口,几乎想立刻转身走另一条路。但这条是回他住处最近的路径。
就在他准备目不斜视、当对方不存在般直接走过去时,富冈义勇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,微微侧过了头。
不死川实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富冈义勇看他,而是因为,就在富冈义勇侧头的瞬间,他自己眼角的余光,也恰好被远处、庭院斜后方、那间后勤小偏屋方向的异常动静吸引了过去。
雨幕如帘,但闪电划过的刹那,足够让视力远超常人的柱看清很多细节。
他看到了那间低矮偏屋屋顶破损的瓦片,看到了从破洞中倾泻而下的水光,也看到了屋内晃动的人影,和……一闪而逝的、极其耀眼的浅金色,以及一张在闪电惨白光芒下,惊惶抬起、精致得不像真人、甚至带着几分神性悲悯意味的侧脸。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但那头湿透后光泽流转的金发,那瓷白的面容和独特的泪痣,实在过于醒目。
不死川实弥的瞳孔微微收缩,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。那是谁?后勤区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……女人?看穿着打扮像个杂役,但那副长相和气色……
几乎是同时,富冈义勇的目光也落在了同一方向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,但深蓝色的眼眸似乎在那间漏雨的偏屋上多停留了一瞬。他比不死川实弥更早“看”到那里的异常,甚至可能听到了更早的细微动静。
两个性格迥异、关系绝对称不上友好的柱,就这样在暴雨如注的回廊上,因为同一个意外的“发现”,产生了短暂而微妙的、视线上的交汇。
不死川实弥先收回了目光,他极其不耐地“啧”了一声,也不知是针对这糟糕的天气,针对眼前这个他看着就不爽的同僚,还是针对那个意外闯入视线、显得十分突兀的陌生女人。他狠狠瞪了富冈义勇一眼——虽然对方压根没看他——然后重重地、带着明显烦躁的脚步声,从富冈义勇身边大步走过,异色羽织的衣角甚至因为他的动作带起一阵满含水汽的风,溅起廊下少许积水。
他径直离开,没有再回头看那间偏屋,也没有再看富冈义勇一眼,仿佛刚才所见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富冈义勇则在不死川实弥离开后,又静静地站在原地,望着雨幕中那间灯火昏黄、隐约可见人影慌乱移动的偏屋,看了好一会儿。雨水顺着廊檐成串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小洼。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唯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眸,在檐下阴影和远处偏屋微弱灯火的映照下,显得越发幽深难测。
他看见了。看见了她湿透散落的金发,看见了她惊慌苍白的脸,看见了她狼狈堵漏却无济于事的笨拙模样。也看见了,在那样的大雨和混乱中,她周身依旧萦绕不散的、那种与这简陋环境和此刻境遇极不相符的、温润而洁净的气息,甚至比平日更加清晰了些,混合着雨水的湿凉,幽幽传来。
他没有动,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出于善意或职责过去查看帮忙。只是看着,如同观察雨中一片被打湿的、颜色特异的花瓣,如何挣扎,如何飘零。
直到偏屋内的动静似乎渐渐小了下去(或许是花翎暂时放弃了堵漏,只是用容器接着水),那抹晃动的金色人影也似乎疲惫地坐了下来,富冈义勇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他转身,朝着与不死川实弥离去的相反方向,迈步离开。步伐依旧平稳,无声无息,很快便融入回廊更深处的黑暗与雨声之中,仿佛从未在此停留。
只有廊下那一小滩被他站立许久而未曾踏乱的积水,倒映着天上偶尔闪过的、苍白的电光。
偏屋内,花翎精疲力竭地坐在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墙角,身上裹着湿透后更显冰冷的薄被,瑟瑟发抖。她看着屋里东一处西一处的接水容器,听着雨水滴落其中发出的单调声响,心里充满了无奈和沮丧。那头湿漉漉的金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,不断往下滴水,让她看起来更加可怜。
她完全不知道,自己这最狼狈不堪的一幕,刚刚被两位以不同方式“麻烦”著称的柱,尽收眼底。
她只是觉得冷,觉得累,觉得这穿越后的日子,真是步步艰难。就连想安安分分当个不起眼的小花匠,躲在这看似安全的角落,似乎也总有意外,让她以最不愿被看见的方式,暴露些许痕迹。
窗外的雨,依旧下个不停。仿佛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