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翎的“花匠”生活,在提心吊胆中,正式开始了。
她所住的小偏屋紧邻着花圃,低矮、简陋,但被阿常婆婆收拾得干净整齐。花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穿着最灰扑扑的旧衣,用深色头巾尽可能包住那头过于耀眼的浅金色长卷发,只露出低垂的眉眼。然而,即使刻意遮掩,那柔和圆润的脸部轮廓,瓷白肌肤上自带的、仿佛能吸收微弱光线的柔光,以及从粗布头巾边缘不经意漏出的几缕蓬松卷曲的金发,依然在简陋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。幸好阿常婆婆眼神已有些浑浊,只当是穷人家孩子难得的清秀,并未深究。
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趁着训练场那边呼喝声未起,便提着小水桶,轻手轻脚地照料花圃。浇水、松土、除虫,她做得专注而安静。当她微微俯身,指尖拂过沾着露水的叶片时,那张带着天然柔光的瓷白侧脸在晨雾中宛如一幅静画,绿蓝色渐变眼眸低垂,目光清澈而专注,左眼下方那颗浅淡的泪痣,为她温婉的侧影添了几分不自觉的、楚楚动人的气质。她小心地控制着体内自然流转的生命之力,只让最微弱的暖流渗入泥土和根茎,让植物们更精神些,却不敢有分毫过度的、引人注目的催发。
几天下来,日子平静。她尽量避开人多处,走路时含着胸低着头,试图将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和那双容易泄露情绪的眼睛藏起来。只有在独处照料花草时,才会不自觉地放松些许,唇角自然微抿,淡粉的唇色在专注时更显柔和。
这天午后,天气闷热。几株绣球花有些发蔫。阿常婆婆回屋歇晌。花翎独自蹲在花圃角落,小心修剪一株茉莉。她微微歪着头,一缕浅金色卷发从头巾边缘滑出,垂在颊边。阳光透过叶隙,在她瓷白的肌肤和那缕金发上跳跃,仿佛晕开一层极淡的光晕。她伸出沾了少许泥土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绣球无精打采的花瓣,绿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自然的怜惜,指尖一缕温和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生命力悄然渡了过去,那花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,稍稍挺起了些许。
四周很安静。就在这时,一股气息无声无息地靠近了。
像深潭静水蔓延,带着沁骨的凉意和无波的“静”。
花翎修剪的动作猛地僵住。指尖的生命之力瞬间掐断、收敛。但方才那一丝外溢,或许仍留下了极其细微的、不同于寻常的波动。
她不敢动,维持着半蹲的姿势,头垂得更低,恨不得将整张脸埋进花叶里。浅金色卷发在颈后绷紧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,平静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淌,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行走。身后的气息停驻着,没有离开。
就在她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撑不住时,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,接着是平稳无声的脚步,朝她走近。
停在她身后几步远。
“你。”
清冽如冰泉的声音响起,不高不低,毫无波澜。
花翎浑身一颤,仿佛受惊的小动物,慌乱地转过身。动作间,包头的旧布巾意外松脱,滑落肩头。霎时间,那头耀眼的浅金色长卷发如同流淌的阳光,倏然披散下来,垂落肩头腰际,蓬松卷曲的发丝在午后略显闷热的光线下,自带一层柔和光泽,与她瓷白透粉的肌肤、绿蓝色渐变的清澈眼眸形成了惊人的对比。那颗左眼下的浅淡泪痣,在此刻惊慌失措、眼尾微垂的表情衬托下,更添了几分泫然欲泣的脆弱感。
她似乎完全没料到头发会散开,愣了一下,手忙脚乱地想去抓头巾,手指却不听使唤,反而将脚边的小水桶碰倒了少许,水渍漫开。她脸上浮现出真实的慌乱和羞赧,瓷白的肌肤透出更明显的淡粉,嘴唇微微张开,淡粉的唇色在紧张中显得有些发白。“对、对不起!我、我……” 声音细弱,带着颤。
富冈义勇站在她面前几步远,依旧是那身黑色制服与异色羽织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她突然暴露的惊人容色上,又滑过她散乱的金发、惊慌的眼眸,以及那枚小小的泪痣,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,便移开了视线,看向花圃边缘那个半旧的木制水槽。水槽边缘,一道细小的裂缝正无声地渗着水。
“这水,” 他开口,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铺直叙,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对方此刻的狼狈与惊人美貌,“一直流。”
花翎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漏水的水槽,更加窘迫,也顾不得捡头巾了,连忙转身扑到水槽边,试图用手去堵那裂缝,水流却从她纤细莹白的指缝间不断渗出。“抱、抱歉!我、我没注意……” 她笨拙地试图用手捂,袖口很快湿了一片,浅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,几乎要垂到水面。
富冈义勇看着她徒劳的动作,那双手沾了泥水,却依然显得白皙纤细,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。他上前一步,蹲下身。
花翎吓得又往后缩了缩,沾湿的袖口在粗糙的水槽边缘蹭了一下。
只见富冈义勇伸出两根手指,在那裂缝处按了按,又看了看结构和材质。随即起身,走到旁边杂物架,从一堆废弃竹片麻绳中,精准地挑出一小块薄木片和一截还算结实的麻绳。
他回到水槽边,重新蹲下。花翎屏住呼吸,看着他动作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与她那双沾着泥水、显得格外柔软的手形成对比。他利落地用木片抵住裂缝外侧,麻绳缠绕,打结。水流立刻止住。
整个过程安静、迅速。他站起身,手上沾了水渍灰尘。
“好了。” 他说。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圃,扫过那几株刚刚还有些萎靡、此刻却似乎精神了些许的绣球,最终,又落回花翎脸上。她正仰头看着他,绿蓝色的眼眸因为惊慌和些许水光(或许是刚才手忙脚乱急出来的),显得更加清澈湿润,眼尾微微下垂,配上那颗泪痣,天然带着恳求谅解般的楚楚意味。散落的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,瓷白的脸颊泛着红晕。
富冈义勇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深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,像是看着一件与周围花草无甚区别的静物。然后,他移开目光,从羽织内袋摸出一方深蓝色手帕,开始擦拭手指。
“谢、谢谢您!富冈大人!” 花翎这才找回声音,连忙鞠躬,散乱的金发随着动作滑下肩头。她此刻只想赶紧整理好自己,躲开这令人窒息的注视。
富冈义勇没应声,仔细擦完手,将手帕叠好收回。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花圃,掠过那些在花翎照料下长势格外好的植物,最后,似乎极淡地扫了一眼她尚未整理的金发,和那张即使窘迫慌乱也难掩惊人姿色的脸。
“你,” 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,“很会养花。”
花翎的心猛地一跳,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胸口。“是、是婆婆教得好,我、我只是帮忙照看……” 声音细弱,带着极力掩饰的紧张。
“嗯。” 富冈义勇不置可否。他又沉默地站了几秒,那沉默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。
就在花翎以为自己快要晕过去时,他再次开口,依旧是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:“头发,沾了泥。”
“诶?” 花翎茫然抬头,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肩头的发梢,果然触到一点湿黏的泥土,大概是刚才慌乱中蹭到的。她的脸更红了,手忙脚乱地将长发拢到身前,试图拍掉那一点泥渍,动作笨拙又仓促。
富冈义勇看着她慌乱的动作,没再说什么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修好的水槽,目光似乎在她沾了泥的手指和发梢上又停留了极短的一瞬,然后,转身,迈着平稳无声的步伐离开了。
直到那冰凉沉静的气息彻底消失,花翎才脱力般靠在旁边的木架上,大口喘气,心脏仍在狂跳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水、微微发抖的手,又摸了摸散乱的金发,一阵后怕。这张脸,这头发……刚才全暴露了!他会不会起疑?那句“很会养花”到底是什么意思?还有最后那句“头发沾了泥”……是随口提醒,还是别的什么?
她懊恼地捡起地上的旧头巾,重新将那头过于显眼的金发仔细包好,试图恢复之前那种灰扑扑不起眼的状态,但指尖的颤抖和脸颊未褪的热度提醒着她方才的惊险。
她看向那几株绣球,又看了看被修好的水槽,心里乱成一团。必须更加小心。这张脸,这头发,还有这不受控制就容易“滋养”花草的本能,都是麻烦。
而离开的富冈义勇,走在回廊上,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。
刚才那一刻,少女惊慌转身,金发披散的画面,确实有瞬间的冲击力。那张脸,那种颜色,在简陋的花圃边,显得过于……明亮,甚至有些不真实。像偶然瞥见误入尘世的精魅,或是古老画卷上褪了色的神女像突然被赋予了色彩和生命。
但更让他在意的,是靠近时,那股更清晰了些的、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新的气息。不同于任何花香,也不同于她身上泥土和植物的普通气味。那气息,混着一点水汽和泥渍,从她散落的发梢、瓷白的肌肤,或许还有那双沾了泥、却依然显得柔软的手上隐约传来。与那夜林中,那股微弱却相似的生息,感觉上的关联似乎更明确了一分。
还有那些花。长势好得有些……匀称得不自然。并非被过度催生的妖异,而是一种被精心呵护至极、生命力自然饱满的状态。这需要何等精细的照料,或者说,何等特殊的“亲和”?
他停下脚步,站在廊下。那里有几盆观赏植物,因疏于照料而叶黄萎靡。他的目光扫过那几盆病恹恹的植物,又似乎穿过廊柱,望向后院花圃的方向。
只是一个来历不明、长得过于好看、花也养得过于好的孤女。身上无鬼气,也无威胁感。除了有些过于惊慌,并无其他异常。
或许,真的只是他想多了。后勤之处,有这样的人,也并非完全说不通。
富冈义勇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走去。异色羽织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,如同深海之下无声涌动的暗流,表面平静,内里却难以窥测。
他决定,暂时只是观察。鬼杀队需要应对的威胁太多,只要她不惹麻烦,不靠近危险的中心,那么,一个只是“很会养花”的少女,无论长得多么引人注目,身上气息多么特别,也无需过多关注。
毕竟,他从来,也“不擅长”应对这些复杂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