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玉屑沾眉,重逢恰逢桂香来
平江府的雨,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。
黎持贺从雾山城回来时,霖川的家里催了好几通电话,老爷子问他药材的事有没有眉目,他随口敷衍了几句,转身就拐上了去平江府的路。
没什么特别的理由。
就是临走前,许知微叼着烟,倚在吧台边笑他:“黎大少爷,怕不是对那个玉雕姑娘上了心吧?”
他当时嗤笑一声,说她想多了。可坐上回霖川的车,脑子里晃悠的,全是沈寻兮蹲在原石堆里,抬头时那双清澈的、带着点慌乱的眼睛。
鬼使神差的,他让司机绕了个路,在平江府最有名的那家桂花糕铺子前停了车。
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还热乎着,甜香透过纸缝钻出来,勾得人舌尖发馋。黎持贺撑着那把黑骨伞,踩着青石板路往巷尾走,裤脚沾了些湿漉漉的水汽,却没觉得烦。
寻玉阁的木门没关严,留了条缝,里面传出来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比上一次来的时候,更轻,更专注。
黎持贺没敲门,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和上次一样,沈寻兮蹲在库房的台灯下,面前摆着那块黎家的残玉。她换了件浅杏色的棉布裙子,头发松松地扎了个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额角,沾着星星点点的玉屑。她手里的刻刀比上次更小,动作放得极缓,刀尖落在残玉蚀掉的纹路处,轻轻刮着,像是在哄着一块易碎的琉璃。
她太专注了,连黎持贺走到她身后,都没察觉。
黎持贺放轻脚步,站在台灯的光晕外,看着那块残玉。原本模糊的纹路,已经被勾勒出浅浅的轮廓,虽然还没完全复原,却能隐约看出黎家秘纹特有的盘旋形状。
“厉害啊。”
他的声音不算大,却还是惊得沈寻兮手一抖,刻刀差点滑出去。她猛地回头,看见黎持贺时,眼睛倏地睁大,手里的刻刀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,膝盖又撞到了原石,这次却没顾得上疼,只顾着抬手去擦额角的玉屑,越擦越乱。
黎持贺忍不住笑了,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:“来兑现承诺,请你吃桂花糕。”
沈寻兮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,鼻尖动了动,闻到那股甜香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她接过油纸包,指尖碰到黎持贺的手背,像被烫到似的,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,抱着油纸包,站在原地,手指绞着裙摆,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黎持贺走到桌前,弯腰打量那块残玉。台灯的光落在玉上,映出他眼底的讶异:“才几天,就弄出这么多了?”
“嗯。”沈寻兮凑过来,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点小得意,“我翻了家里的古籍,找到点和黎家秘纹相似的记载,试着描了描……就是还有几处,蚀得太厉害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”
她指着残玉上一处凹陷的地方,眉头轻轻蹙着:“这里的纹路,应该是衔接首尾的关键,要是弄错了,整个图案就断了。”
黎持贺顺着她的指尖看去,那处凹陷确实模糊得厉害。他想了想,说:“黎家老宅的书房里,好像有本记载秘纹的古籍,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来?”
“真的吗?”沈寻兮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那太好了!我找了好多书,都没找到详细的。”
看着她雀跃的样子,黎持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见过太多人对着黎家的家底阿谀奉承,也见过太多人盯着黎家的财富虎视眈眈。可沈寻兮不一样,她眼里的光,只落在玉上,落在那些细碎的纹路里,干净得不像话。
“不急。”黎持贺笑了笑,“你慢慢琢磨,反正我也没事。”
沈寻兮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打开油纸包,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。甜糯的桂花味在嘴里散开,她眯起眼睛,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。
黎持贺靠在桌边,看着她吃,看着她时不时伸手去摸一摸那块残玉,看着她指尖沾着的玉屑,沾到了眉毛上。
他忽然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尖。
沈寻兮的动作猛地顿住,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,眼睛睁得圆圆的,看着他。
指尖的触感软软的,像碰着了一片云。
黎持贺也愣了一下,随即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玉屑的微凉。他咳了一声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指着她的眉尖:“沾了玉屑。”
沈寻兮的脸,瞬间红透了。
她飞快地低下头,用手背擦着眉尖,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。嘴里的桂花糕突然就没了味道,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。
库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雨声,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半天,沈寻兮才小声开口:“残玉……还需要些日子。我总觉得,还差一点什么。”
“没事。”黎持贺的声音,比平时低了些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,“慢慢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那本古籍,我回去就找。里面说不定有你要的答案。”
沈寻兮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谢谢你,黎持贺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,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不像之前那样,带着点拘谨的“黎家主”,就只是,黎持贺。
黎持贺的心跳,莫名地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她眉尖的玉屑被擦干净,露出光洁的额头,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桂花糕碎屑,忽然觉得,平江府的雨,好像也没那么缠人了。
反而缠得人心尖,有点痒。
他没再多待,怕自己再待下去,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举动。临走时,他看着沈寻兮抱着油纸包,站在门口送他,像株怯生生的、沾着雨珠的桂树。
“我等你消息。”他撑着伞,回头冲她笑,“古籍到了,我再来。”
沈寻兮点点头,看着他的身影,慢慢融进巷尾的雨雾里。
直到那把黑骨伞的影子看不见了,她才转身回了库房。她走到桌前,看着那块残玉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,嘴角的笑意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而黎持贺走在雨巷里,手里的伞,不知何时,歪了半边。
雨丝落在脸上,带着桂花糕的甜香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指尖,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眉尖的温度。
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爷子发来的消息,问他什么时候回霖川。
他回了个“不急”。
然后,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看了眼上面沈寻兮的名字,旁边的勾,被他无意识地,描得更深了些。
他没想过什么以后。
也没想过,自己会因为一块残玉,一个姑娘,一而再,再而三地往平江府跑。
腰间的银色令牌,又微微发烫了。
黎持贺低头看了一眼,没在意。
他现在满脑子,都是沈寻兮抬头时,那双沾着玉屑的、亮晶晶的眼睛。
还有,桂花糕的甜。
和,心跳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