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蔷在老巷里的日子,过得缓慢又单调。每日清晨,伴着巷口卖早点的吆喝声醒来,简单吃过早饭,便拿着小铲子去打理院子里的玫瑰。那株玫瑰自从冒出芽尖后,长势却并不喜人,嫩红的芽尖迟迟不见舒展,仿佛被这深秋的寒意困住,迟迟不敢探头。她便每日给它松土、浇水,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,也像在呵护自己心底那点微弱的、不敢轻易显露的希望。
闲暇时,她便坐在书桌前,细读那些玫瑰信。这沓信足有几十封,从字迹的变化里,能看出写信人的心境变迁。最早的信,字迹飞扬,满是雀跃,写着巷子里的春日,玉兰开得满枝,写着夏夜的星空,蝉鸣聒噪,写着秋日的落叶,铺满青石板路,字里行间都是对那个未露面之人的惦念,盼着对方归来,盼着玫瑰盛开,盼着岁岁年年的相伴。
许清蔷能想象出写信人的模样,该是个温柔又执着的姑娘,守着一条老巷,守着一株玫瑰,守着一个约定,把日子过成了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。她想起自己年少时,也曾这样热烈地期盼过,期盼着母亲的健康,期盼着安稳的生活,可现实终究是残忍的,那些期盼,最终都变成了泡影,落在心底,碎成一片一片。
信写到中间部分,字迹渐渐变得沉郁,笔画里多了几分迟疑与怅惘。信里开始频繁地写玫瑰的枯荣,写自己日复一日的等待,写巷子里的人来人往,唯独不见那个想见的人。“今年的玫瑰又枯了,我等了一整年,还是没等到你。巷口的槐树落了叶,就像我的心,一层层凉下去。”“昨夜下了雨,玫瑰的枝干断了一截,我蹲在院子里哭了很久,我怕它再也开不了花,就像我怕,再也等不到你。”
每读一封,许清蔷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。她太懂这种无望的等待了,三年来,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,等一个能让自己释怀的理由,等母亲离开的遗憾能被时光抚平,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等来的,只有无尽的空寂。有时候读到动情处,她会忍不住落下泪来,分不清是为信里的人难过,还是为自己悲伤。
老巷里的人不多,邻里之间却很和善。隔壁的张奶奶总爱给她送些自家做的点心,絮絮叨叨地说些巷子里的旧事。许清蔷偶尔会问起前房主的事,张奶奶却总是含糊其辞,只说那是个可怜的姑娘,守着这房子和玫瑰,等了很多年,最后不知去了哪里。至于等的是谁,张奶奶也说不清,只说那姑娘从来不肯提,把心事都藏得很深。
许清蔷便不再多问。她想,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言说的执念,都有藏在时光里的遗憾,就像信里的姑娘,就像她自己。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,那些未曾实现的约定,最终都变成了心底的刺,越藏越深,一碰就痛。
这天午后,下了一场小雨,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许清蔷撑着伞,蹲在玫瑰旁,发现那株迟迟未展的芽尖,竟微微舒展开了一点,露出嫩绿色的叶片。她心里一阵悸动,小心翼翼地拂去叶片上的水珠,忽然觉得,或许等待并非全无意义,或许总有一天,那些枯槁的时光,都会开出花来。
回到屋里,她又拿起一封玫瑰信,信里写着:“我知道等待很苦,可只要想到你,想到玫瑰盛开的模样,我就觉得,再苦也值得。”许清蔷看着这句话,忽然落下泪来。她守着自己的遗憾,守着这株玫瑰,守着这沓旧信,何尝不是在守着一丝微弱的希望。只是她不知道,这份希望,最终会不会像信里的结局一样,落得一场空。
夜色降临,雨还没停,老巷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。许清蔷把玫瑰信放回木柜,又去看了看院子里的玫瑰。嫩绿色的叶片在雨夜里微微晃动,带着一点脆弱的生机。她站在院子里,任凭微凉的雨丝落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她知道,往后的日子,她还要在这条老巷里,陪着这株玫瑰,陪着这沓旧信,继续守着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,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