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蔷搬进这条老巷的那天，是深秋里难得有暖阳的日子。青石板路被晒得暖融融的，墙根下的野菊开得细碎，风一吹就落满肩头。巷子不深，一眼能望到头，尽头是堵爬满枯藤的老墙，墙根处栽着一株半死不活的玫瑰，枝桠干枯，连片像样的叶子都没有，唯有根部还透着一点微弱的绿，像苟延残喘的执念。
她租的房子在巷中段，一间带小院子的平房，木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，像是在诉说经年累月的孤寂。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，递钥匙时反复叮嘱，院子里的杂物随便清，就是别动那株玫瑰，那是前房主留下的，守了好些年了。许清蔷点点头，没问缘由，她本就不是爱打听的人，于她而言，这条巷子的僻静，正是她想要的归宿。
收拾屋子时，在靠窗的旧木柜里翻出一沓信封。信封是米白色的，边缘已经泛黄发脆，上面没有收信人，也没有寄信人，只在右上角画着一朵小小的玫瑰，笔触稚嫩，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。她拆开最上面一封，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，字迹娟秀，写着寥寥数语：今日巷口的桂花开了，香得让人想落泪，你说过，等玫瑰开了，就陪我看遍这巷里的春秋。
没有署名，没有日期，只有字里行间漫溢的怅然。许清蔷将信纸轻轻抚平，重新塞回信封里。她不知道这是谁的信，也不知道信里的人去了哪里，只觉得这沓写满心事的信，和这条老巷一样，裹着化不开的寂寥。
院子里的杂草长得疯，她花了整整一下午才清理干净，唯独留下那株枯槁的玫瑰。她蹲在玫瑰旁，指尖拂过干裂的枝干，忽然想起自己。三年前，她也是这样，从枝繁叶茂的光景里骤然枯萎，那些曾经热烈的期盼，那些鲜活的过往，一夜之间尽数凋零，只剩下空壳，在世间辗转，最终落脚在这无人问津的老巷里。
傍晚的时候，起了风，巷口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进来，落在信纸上，也落在玫瑰的枝干上。许清蔷把那沓玫瑰信放在窗边的书桌上，点了一盏昏黄的台灯。灯光下，那些娟秀的字迹愈发清晰，每一封信里都提过玫瑰，提过巷子里的晨昏，提过一个未曾露面的人，字里行间从最初的期盼，慢慢变成等待，再到后来的怅惘，最后只剩无尽的荒芜。
她想起自己的母亲。母亲走的那天，也是这样的深秋，握着她的手说，清蔷，要好好活着，要像玫瑰一样，哪怕在寒冬里，也要守着开花的希望。可母亲终究没能等到她绽放的那天，就像信里的人，终究没能等到玫瑰盛开。许清蔷捂住心口，那里传来熟悉的钝痛，三年来，这疼痛从未消失，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，以为避世就能躲过，却在这满是心事的老巷里，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。
夜色渐浓，老巷里一片寂静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，遥远又模糊。许清蔷坐在书桌前，一封一封地读着那些玫瑰信，仿佛在陪着信的主人，走过一段漫长又无望的等待。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巷子里住多久，也不知道那株玫瑰会不会开花，只觉得此刻，这沓旧信，这株枯木，还有满身伤痕的自己，在这寂静的夜色里，终于找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慰藉。
窗外的风更凉了，她起身关窗，瞥见那株玫瑰的枝干上，竟隐约冒出一点嫩红的芽尖。那芽尖极小，在寒风里微微颤抖，却带着一点倔强的生机。许清蔷怔怔地看着，忽然红了眼眶。原来再枯槁的草木，都还在守着开花的执念，而她呢，还能守着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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