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家人

那天晚上，妖精尾巴的餐桌比平时多摆了四副碗筷。位置不够，临时从储藏室翻出两张折叠桌拼上，桌布是新换的，但边缘还带着一点没熨平的褶皱。

纳兹坐在杰尔夫对面，中间隔着一盆烤鱼，目光时不时落在杰尔夫身上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。

露西坐在纳兹旁边，替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。纳兹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杰尔夫，没吃。

“吃啊。”杰尔夫说。

“你也没吃。”

“……我刚拿起筷子。”

“那你先吃。”

杰尔夫沉默了一瞬，然后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。纳兹这才低头开始吃自己的。

拉凯德已经和哈比聊上了。一人一猫坐在长桌的另一端，面前的盘子里堆着同样高的鱼骨头。

“你那个锅真的能煮鱼？”哈比问。

“能煮，还能炖，还能蒸，还能炸。”

“那你会炸鱼吗？”

“会！”

“那明天中午炸鱼！”

“好嘞！”

奥古斯特坐在拉凯德旁边，安静地吃着饭。他的筷子用得端正，喝汤不出声，碗沿没有沾到油。梅比斯坐在他斜对面，看到他的手边已经自然放着两杯茶——一杯还在冒热气，另一杯刚凉透。

“奥古斯特。”

“母亲。”

“你给自己倒了两杯茶。”

“……一杯是给父亲的。”

杰尔夫的动作顿了一瞬。他抬眼看去，奥古斯特已经把第二杯茶轻轻推到了他手边。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拉凯德那边已经约好了明天中午的炸鱼大会，哈比还邀请了夏露露，被夏露露一句“炸鱼会弄脏翅膀”拒绝了，但说了“可以吃”。拉凯德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又回头喊了一声：“兄长！明天中午炸鱼你来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多炸一条。”

“不用多炸。”

“我怕不够分。”

“……那你炸吧。”

拉凯德又笑了，转头开始和哈比讨论鱼应该怎么切。杰尔夫拿起奥古斯特推过来的那杯茶，低头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。

梅比斯看着这一幕，没有说什么。她只是伸手，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了杰尔夫碗里。杰尔夫低头看了看，也给她夹了一块。

两人相视一笑。

长桌的尽头，艾尔莎坐在那里，看着奥古斯特的方向。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，然后放下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。奥古斯特察觉到了，抬头与她对视。

“……你是艾露莎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在阿尔巴雷斯听艾琳说过你，妖精女王名不虚传。”

“她过得还好吗？”

艾尔莎沉默了一会儿，问道。

“她很好，但是大概是有点寂寞吧，应该是想念你。”

“……”

艾露莎没有回话，看向窗外，那是阿尔巴雷斯的方向。

对话到此结束。没有更多的话，但艾尔莎端起杯子，朝他微微举了一下。奥古斯特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，回了一下。

晚饭后，拉凯德和哈比去了厨房研究明天炸鱼要用什么油。奥古斯特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墙上的旧照片。那些照片里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，但也有一些他认识的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温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站在他身边，目光也落在那面照片墙上。

“我在看这个。”奥古斯特指了指一张泛黄的照片，“初代会长——是母亲。”

“那张照片是我放的。”温蒂说，“莱昂说要让大家记得，她一直都在。”

奥古斯特没有接话，但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更久一些。

二楼，纳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，看着杰尔夫把行李搬进隔壁房间。梅比斯正蹲在里面整理床单，奥古斯特站在门口帮忙递东西，拉凯德已经钻进厨房又跑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蹭到的热水。

“住得惯吗？”纳兹问。

杰尔夫停下手里的动作。“……还没住，不知道。”

“住不惯可以换。”

“那就先住着。”

纳兹点了点头，没有走。他靠在门框上，看着杰尔夫把一叠衣服放进柜子。

“哥。”

杰尔夫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的手指攥着那叠衣服的边角，没有松开。

“……你再叫一次。”

“哥。”

杰尔夫没有回头。他背对着纳兹，把那叠衣服慢慢放进柜子里，手指碰到木板的时候，有一点轻微的颤抖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纳兹看着他的背影，没有再叫。但他也没有走，靠在门框上，安静地看着那个四百多年来才终于走进来的哥哥。

走廊尽头，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个在门内，一个在门外。像是隔了很久很久，终于并排了。

露西站在走廊拐角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，脚步停住了。她看着纳兹靠在门框上的侧影，他的肩膀比平时放松一些，目光落在房间里的杰尔夫身上，嘴角带着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

露西没有走过去。她只是靠在墙壁上，也安静地看着。过了一会儿，纳兹像是察觉到什么，偏过头来，看到露西站在拐角。
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怕你睡不着。给你送杯牛奶。”

纳兹看了一眼那杯牛奶：“我不喜欢喝牛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露西说，“但总比什么都不喝强。”

她走过去，把那杯牛奶塞进纳兹手里。纳兹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，没有拒绝。

“……谢了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露西站在他旁边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房间里的杰尔夫。那个黑发的男人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里，动作有些生疏，像是在练习一种很久没用过的姿势。

“他就是你哥哥。”露西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

纳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……像做梦一样。”

“像什么样的梦？”

“像做了很久很久的梦，突然醒过来了。”

露西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纳兹握着牛奶杯的手背。温的。

“……那就别再睡着了。”

纳兹没有看她，但他的手微微翻了一下，把露西的手轻轻握住了。两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
房间里，杰尔夫终于放好了最后一件衣服。他直起身，转身看向门口，看到了纳兹和露西并肩站在一起的背影。

他没有出声，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事。

远处厨房里传来拉凯德和哈比的吵闹声，还有锅盖掉在地上的声响。

明天，会有炸鱼。

后天，会有别的。

妖精尾巴的夜晚，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。但今晚，似乎比往常更暖和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