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黎明前停了。
晨光破开云层时,云深不知处的青瓦上还挂着水珠,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魏无羡站在冷泉边,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额间神纹比昨日又清晰了些,幽蓝色光芒在肌肤下隐隐流动。
“魏前辈!”
蓝景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少年提着衣摆匆匆跑来,气喘吁吁:“后、后山禁地有异动!思追已经带人过去了!”
魏无羡神色一凛:“什么异动?”
“守夜的弟子说,昨夜丑时听到禁地方向传来奇怪的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结界。”蓝景仪急急道,“含光君已经先行赶去了。”
魏无羡心头一跳,立刻朝后山飞掠而去。晨风拂过面颊,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,可他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后山禁地位于云深不知处最深处,那里封印着蓝氏历代收集的邪物、禁器,以及...一些不便现世的东西。比如,温宁。
魏无羡脚步微顿。
是啊,他怎么忘了,温宁的肉身一直保存在禁地的寒玉棺中。当年乱葬岗一战后,蓝忘机暗中将温宁的尸身带回,以蓝氏秘法封存。这些年魏无羡虽常去看望,却始终没有找到让温宁真正“复活”的方法——不是作为凶尸,而是作为有完整神智的存在。
难道...
禁地入口已近在眼前。蓝忘机白衣如雪站在石门外,手中避尘剑已出鞘三分。蓝思追和几名蓝氏弟子守在一旁,神色凝重。
“如何?”魏无羡落地。
蓝忘机摇头:“结界完好,但内部确有异响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魏无羡,“方才我用灵力探查,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。”
魏无羡心中一紧,抬手按在石门上。幽蓝色神光自掌心涌出,渗入结界。下一瞬,他脸色骤变。
“是温宁!”
石门轰然开启,阴冷气息扑面而来。禁地内部是一条幽深甬道,两侧石壁上刻满封印符文。此刻,那些符文正明灭不定地闪烁,甬道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是心脏跳动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。
众人疾行而入。
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,中央放置着一口通体晶莹的寒玉棺。此刻棺盖正在剧烈震动,棺内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身影。
“温宁...”魏无羡一步步走近,声音有些发颤。
他记得最后一次见温宁“醒来”,是在金麟台。那时温宁为护金凌,硬抗金光瑶一击,鬼将军之躯几乎崩碎。后来他将温宁带回云深不知处,以鬼道秘术稳住其魂体,却始终无法让他真正恢复神智。
蓝忘机说过,温宁的魂魄残缺太甚,若非执念深重,早已消散于天地间。
可如今...
“魏前辈小心!”蓝思追忽然惊呼。
寒玉棺盖猛地弹开,一道黑影从中坐起。那人一身黑衣,肤色青白,正是温宁。但与以往不同的是,此刻他眼中不再是一片混沌的赤红,而是有了些许清明——虽然依旧空洞,却不再是纯粹的凶煞。
温宁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良久,温宁嘴唇翕动,发出嘶哑的声音:“公...子...”
魏无羡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听见身后蓝思追倒吸冷气的声音,听见蓝景仪难以置信的低语,可这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。
唯有温宁那一声“公子”,清晰如昨。
“温宁...”魏无羡上前一步,想伸手触碰,却又停在半空,“你...认得我?”
温宁歪了歪头,这个动作竟有些像当年那个腼腆的少年。他眼中清明与混沌交织,似在努力回想:“公子...魏婴...公子...”
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,却如重锤砸在魏无羡心上。
蓝忘机走到魏无羡身侧,低声道:“他的魂魄在自行修复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魏无羡喃喃,“我试过无数次,他的三魂七魄至少散了三魂,剩下的也都残缺不全...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猛地看向温宁心口。那里隐约有幽蓝色光芒透出,与他自己额间的神纹同源同宗。
是神力。
是他苏醒的神力,无意中影响了温宁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魏无羡苦笑,“是我害了你,如今...也是我阴差阳错救了你。”
温宁听不懂这话,只是茫然地看着他。那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,全然不似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将军。
魏无羡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他转身看向蓝忘机:“蓝湛,我要带温宁回静室。他的魂魄正在重组,需要引导。”
蓝忘机点头,对蓝思追道:“封锁此地,今日之事不得外传。”
“是。”
魏无羡走到温宁面前,伸手轻按在他额间:“温宁,跟我走,好吗?”
温宁怔怔地看着他,许久,缓缓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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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室内,檀香换了新的。
温宁坐在窗边的蒲团上,姿势僵硬,像一尊木偶。魏无羡坐在他对面,双手结印,神光自指尖流淌而出,化作细丝没入温宁眉心。
这是《九阴九阳》中记载的“引魂术”,本是用来引导迷失的魂魄归位。魏无羡记忆未全,只记得残篇,此刻施展起来颇为吃力。额间很快渗出细汗,脸色也苍白了几分。
蓝忘机守在一旁,随时准备出手相助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头从东移到中天。温宁眼中的清明渐渐增多,可依旧茫然。他看看魏无羡,又看看蓝忘机,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上,似乎在疑惑这具身体为何如此冰冷。
“公子...”他忽然开口,“冷。”
魏无羡动作一顿,眼中闪过痛色。温宁曾是最怕冷的,在乱葬岗时,每到冬日总会裹着厚厚的棉衣,缩在火堆旁不肯动弹。
“很快就不冷了。”魏无羡柔声道,手中神光更盛。
幽蓝色光芒将两人笼罩,温宁身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那是当年魏无羡炼尸时留下的鬼道印记。此刻在神力冲刷下,那些印记正一点点消融、重组,化作更加玄奥的纹路。
蓝忘机看得分明,那些新生的纹路中,竟隐含着《九阴九阳》的阴阳之理。
“魏婴,你...”他欲言又止。
魏无羡知道他在担心什么,摇头道:“无妨。温宁的体质特殊,鬼道之躯与神力并不冲突。相反,若能以阴阳二气重塑,或许...”
他话未说完,温宁忽然剧烈颤抖起来。青白色的皮肤下,有黑气与金光交织冲突,痛苦之色浮现在他脸上。
“公子...疼...”
魏无羡咬牙,加大神力输出。可他的状态本就未复,此刻强行动用,经脉传来阵阵刺痛。蓝忘机见状,立刻上前,掌心贴在魏无羡后心,精纯的阴阳之气渡入。
两股力量汇合,终于压制住温宁体内的冲突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温宁忽然睁开眼。这一次,他眼中再无混沌,只有一片清澈的茫然。
“我...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依旧嘶哑,却连贯了许多,“我是温宁。温氏...温宁。”
魏无羡收回手,整个人几乎虚脱,被蓝忘机扶住。他喘息着看向温宁,眼中却满是欣喜:“对,你是温宁。岐山温氏,温琼林。”
温宁怔怔重复:“岐山温氏...温琼林...”他忽然抬头,眼中涌出泪水——鬼将军本不该有泪,可此刻,那青白的脸上确有两行水迹滑落,“公子...阿苑...姐姐...”
他想起来了。
想起莲花坞的初见,想起乱葬岗的相依,想起不夜天的血战,想起这些年浑浑噩噩的游荡。
也想起了自己的死亡。
“我死了。”温宁喃喃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酸,“又活了。为什么?”
魏无羡眼眶发热,走到他面前,轻声道:“因为你还有未尽的缘分,还有人...舍不得你。”
温宁看着他,又看向蓝忘机,最后目光落在闻讯赶来的蓝思追身上。少年站在门口,红着眼眶,嘴唇颤抖。
“阿苑...”温宁伸手,动作依旧僵硬,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蓝思追扑过来,跪在温宁面前,抓住那只冰冷的手:“宁叔叔...你回来了...”
温宁轻轻抚摸他的头,像当年在乱葬岗时那样:“长大了。”
简单三个字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湿了眼眶。
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上,看着这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想,或许这就是他执意下界历劫的意义——见证生死,体悟离别,然后在废墟中重建希望。
温宁的苏醒是个意外,却也是契机。
“温宁。”魏无羡正色道,“你的魂魄虽已重组,但尚未稳固。从今日起,你随我修习《九阴九阳》的阴篇,以阴气养魂,以阳气塑体。假以时日,或许能真正摆脱‘凶尸’之身。”
温宁愣了愣,缓缓点头:“听公子的。”
“不过在此之前。”魏无羡看向窗外,眼神锐利,“我们要先解决一些小麻烦。”
方才在修复温宁时,他感应到云深不知处外围的结界有异动——有人,或者说有什么东西,正在暗中窥探。
秦广王的人,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蓝忘机握住剑柄:“我去查。”
“一起。”魏无羡起身,虽脸色依旧苍白,眼中却闪着寒光,“正好让某些人知道,我的人...动不得。”
温宁默默站起,走到魏无羡身后。鬼将军的气势无声绽放,虽不及当年巅峰,却已有了七分威严。
蓝思追擦干眼泪,也站到魏无羡身侧。
窗外,暮色将至。
一场暗处的较量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