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的晨光比前两日来得更迟些。
蓝忘机寅时便醒了,或者说,他几乎一夜未眠。魏无羡留下的玉符一直握在掌心,冰凉的温度已被体温焐热。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,又渐渐透出鱼肚白,每一刻光阴的流逝都格外清晰。
冷泉边,他如常修炼《九阴九阳》。阴阳二气在经脉中流转,已比三日前顺畅数倍。若是平日,他定会为这般进境欣喜——这意味着离魏无羡又近了一步。可今日,心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虚空。
魏婴说今日归。
可“今日”究竟何时?辰时?午时?还是暮色四合时?
蓝忘机睁开眼,琥珀色眼眸里映着初升的朝阳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——那时魏无羡刚以莫玄羽之身回来不久,有次夜猎受伤,在云深不知处养了三日。第四日清晨,蓝忘机端着药推开静室的门,便见那人倚在窗边,逆着晨光冲他笑:
“蓝湛,你再不来,我就要闷死了。”
那笑容太过明亮,晃得他心头发烫。
如今想来,或许从那时起,等待便成了习惯。等一个不归人,等一句未完的话,等一场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相守。
“含光君。”
蓝思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少年端着一碗清粥,粥上点缀着几粒枸杞,热气袅袅。
蓝忘机接过碗:“你也是一夜未睡?”
蓝思追脸上闪过被抓包的窘迫,低声道:“我...我担心父亲。昨日那个鬼差说父亲今日回来,可我总怕...”
“他会回来。”蓝忘机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他答应过的。”
“是。”蓝思追重重点头,眼中有了光彩。
两人正说话间,院门被推开,蓝景仪和欧阳子真快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金凌。
“含光君!”蓝景仪急急道,“今晨西南边境又传来消息,说昨夜又有两个村落出现异状,不过这次村民只是昏迷,没有失踪。当地修士检查后,发现村口都画着那种奇怪的符文。”
金凌将新的密函递给蓝忘机:“我已经加派人手封锁整个西南,但若真是幽冥界的手段...普通人恐怕防不住。”
蓝忘机展开密函,那符文与三日前所见如出一辙,只是笔触略显仓促,似乎施术者急于完成。
“他在逼我回去。”魏无羡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众人齐齐转身。
晨光中,一道身影倚在廊柱边。玄衣墨发,额间神纹幽光流转,不是魏无羡又是谁?只是他的脸色比离开时苍白了些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。
“父亲!”蓝思追第一个冲过去。
魏无羡笑着接住他,揉了揉少年的头发:“三日不见,思追又长高了?”
“魏前辈!”蓝景仪和欧阳子真也围上来。
金凌站在几步外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...还知道回来。”
魏无羡放开蓝思追,走到金凌面前,伸手捏了捏外甥的脸:“臭小子,担心舅舅就直说。”
“谁担心你了!”金凌别过脸,耳根却红了。
最后,魏无羡的目光落在蓝忘机身上。
四目相对,三日分离如三秋。蓝忘机站在原地,看似平静,可握着避尘剑的手却微微发颤。
魏无羡走过去,在众目睽睽之下,轻轻抱住了他。
“蓝湛,我回来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,却如暖流淌进心间。蓝忘机闭了闭眼,回抱住他,手臂收得很紧,紧到魏无羡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受伤了?”蓝忘机低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魏无羡摇头,“只是有些累。”
他确实累。这三日在幽冥界,他见了太多不愿见的事——昔日忠心耿耿的老臣被排挤打压,幽冥宫阵法年久失修,冥河怨气积聚...而那个曾经跪在他面前、发誓效忠的大殿下秦广王,如今已敢对他阳奉阴违。
但这些,他不想现在说。
“都别站着了,进屋说。”魏无羡松开蓝忘机,脸上又挂起惯常的笑容,“我可是饿了三日,就等着回来吃思追煮的粥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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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室内,檀香重新燃起。
魏无羡捧着粥碗,一勺一勺吃得认真。蓝忘机坐在他对面,静静看着。蓝思追四人站在一旁,谁也没有出声打扰这难得的安宁。
一碗粥见底,魏无羡放下碗,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还是人间烟火好,幽冥界那地方,连口热茶都没有。”
“父亲,幽冥界...是什么样子?”蓝思追忍不住问。
魏无羡想了想:“那里没有太阳,只有一轮红月悬在天上。冥河是血色的,河上有座桥,桥头有个孟婆,她煮的汤...其实味道还不错,就是喝多了会忘事。”
他语气轻松,可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疲惫。
“魏婴。”蓝忘机开口,“密函的事...”
“是秦广王。”魏无羡收敛笑容,眼神冷了下来,“我当年离开时,幽冥界由十大阎罗共掌。这三千年来,秦广王逐渐掌权,排挤异己。他不知从何处得了噬魂阵的布阵法门,在人间试验,一是为了收集怨气修炼邪功,二...”
他顿了顿:“二是为了逼我现身。”
金凌皱眉:“逼您现身?”
“幽冥界有规矩,神尊若三千年不归位,十大阎罗可联名上书神域,重选新主。”魏无羡冷笑,“如今距三千年之期只剩不到百年。秦广王这些年大肆拉拢其他阎罗,已得六位支持。但他知道我迟早会回来,所以想用这种手段试探——看我还有几分神力,看我还管不管人间事。”
蓝景仪气道:“他也太卑鄙了!用凡人性命来做试探!”
“幽冥界那些老鬼,哪个不是活了万年的老狐狸?”魏无羡摇头,“在他们眼里,凡人如蝼蚁,生死不过是轮回一瞬。秦广王敢这么做,也是算准了我不会为几个村落大动干戈。”
“可您...”欧阳子真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魏无羡沉默片刻,看向蓝忘机:“蓝湛,你带思追他们出去一下,我有话单独对金凌说。”
蓝忘机点头,带着三个小辈离开。
门关上后,魏无羡看着金凌,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:“金凌,接下来的话,你听仔细了。”
金凌心中一凛,正襟危坐。
“秦广王在人间布阵,选的都是兰陵金氏辖地。这不是巧合,而是有意为之。”魏无羡沉声道,“他知道你是我外甥,想借此事试探我的态度,也想看看金氏的反应。”
“那...我该怎么做?”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魏无羡伸手,指尖在金凌眉心一点,一道幽蓝色符文没入肌肤,“我在你身上留了护身神印,可保你周全。至于西南边境的事——我会处理。但你需记住,从今往后,兰陵金氏与幽冥界再无瓜葛。无论谁以幽冥界名义找上你,都不可轻信。”
金凌感受着眉心的暖意,重重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魏无羡语气软了下来,“你是兰陵宗主,肩上担子重,但也是我外甥。日后若有难处,随时来找我。舅舅...总归是护着你的。”
金凌眼圈一红,哑声道:“嗯。”
送走金凌,魏无羡靠在榻上,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。这三日他几乎未歇,以元神之体穿越两界,又强催神力震慑幽冥界众鬼,如今回到肉身,才觉出损耗之大。
蓝忘机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碗汤药。
“喝了。”他递过来。
魏无羡接过,药汤黑如浓墨,气味苦涩。他皱了皱眉,还是仰头饮尽。药入喉中,化为暖流散入四肢百骸,疲惫感顿时消减大半。
“这是什么药?效果这么好。”魏无羡惊讶。
蓝忘机接过空碗:“按你留下的《九阴九阳》药典配的‘养神汤’。这几日我翻看了典籍,试了几次才成。”
魏无羡怔怔看着他,忽然伸手将人拉入怀中。
“蓝湛...”他把脸埋在蓝忘机肩头,“在幽冥界时,我一直在想你。想你在做什么,想你是不是在等我,想回来第一眼要看到你。”
蓝忘机轻抚他的背:“我一直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魏无羡抬起头,眼中带着血丝,却亮得惊人,“所以我不敢耽搁,处理完紧要的事就急着回来。秦广王还想留我‘商议要事’,我说——‘我家道侣还在等我,没空’。”
蓝忘机唇角微扬,那是一个极淡却极温柔的笑。
魏无羡看得心头一荡,凑上去吻他。这个吻比晨间那个深,带着药味的苦涩,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。
良久分开,魏无羡喘息着靠在蓝忘机肩上:“蓝湛,幽冥界的事还没完。秦广王不会善罢甘休,其他几位阎罗也在观望。我需要时间恢复神力,也需要...做些准备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你已经在帮了。”魏无羡握住他的手,“《九阴九阳》你练得很好,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等你修到第三重,我便可以教你一些神术基础,届时...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:“届时若我真要与幽冥界开战,你也有自保之力。”
蓝忘机握紧他的手:“我说过,你在处,我便在。无论幽冥界还是神域。”
魏无羡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发热。
他想,或许父神说得对——凡间种种,爱恨嗔痴,皆为修行。而他这一生最好的修行,便是遇见蓝忘机。
窗外日光渐盛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幽冥界的暗流仍在涌动,神域的亲人们仍在等待,人间的小辈们仍需守护。
但此刻,在这方小小静室里,两颗心紧紧相贴,便足以抵御一切风雨。
魏无羡闭上眼,轻声道:“蓝湛,再陪我睡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相拥而眠,梦也安宁。
而远在幽冥界的某座宫殿里,一面水镜前,身着黑色帝袍的中年男子看着镜中相拥的两人,眼中闪过阴鸷之色。
“神尊...您既然回来了,就别怪臣下无情了。”
水镜破碎,映出一张扭曲的脸。
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