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冰冷刺骨。
沈清的意识在黑暗与光明之间浮沉。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有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,指甲掐进肉里,疼得真实。
“……先生!沈清!”
那声音越来越近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看见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扶苏。
公子扶苏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眼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他死死抓着沈清,像是抓着最后的希望。
“别睡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别睡,我带你上去……”
沈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呛出一口海水。
“别说话,”扶苏将他往身边带了带,“我找到你了,你不会死的,听到了吗?你不会死的……”
沈清的意识又开始涣散。他隐约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一个人,又像是一团黑影,正在海水中缓缓下沉。
陈皮。他想,也掉下来了。
然后是无边的黑暗。
扶苏拖着沈清游上岸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他将沈清放平在地上,颤抖着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有气,虽然微弱,但还活着。
他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,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找到了……”
可很快,他就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头四顾——洪泽呢?
他记得洪泽是和他一起找来的。那人说沈清是他的师弟,说他必须找到他,说哪怕用命换也要找到他……
扶苏挣扎着站起来,踉跄着朝海边走了几步。海面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渐渐平静下去的波浪。
“洪泽——!”
回答他的只有海风。
不知过了多久,海面上忽然浮起一样东西,被浪推到岸边。扶苏走近一看,是一只破碎的玉簪,簪头雕着一朵莲花,是洪泽一直戴在头上的那支。
他捡起玉簪,手在发抖。
远处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扶苏抬头,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朝这边走来,是附近的渔民。
“公子?”为首的老者看见扶苏的衣着,愣了一下,“您这是……”
扶苏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老者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沈清,叹了口气:“先跟我们回去吧。这海边冷,再待下去要出事的。”
扶苏点点头,抱起沈清,跟着他们朝不远处的渔村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海面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十日后,沈清醒来。
他睁开眼,第一眼看见的是扶苏。公子扶苏瘦了一大圈,眼下乌青,见他醒了,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沈清看着他,又看了看四周简陋的茅屋,最后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“洪泽呢?”他问。
扶苏沉默了很久,从怀中摸出那支破碎的玉簪,放在沈清手心。
沈清低头看着那支玉簪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他没死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笃定得让人不敢反驳。
扶苏愣了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清没有回答。他握着那支玉簪,慢慢闭上眼睛。
神识之中,一片混沌。
他在混沌中穿行,寻找那道熟悉的气息。找了很久很久,终于在一片迷雾中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“洪泽。”
那身影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晃了晃,像风中的烛火。
沈清走近,看见他的模样,心头一紧——那道身影淡得几乎透明,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。
“三魂七魄,少了二魂。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沈清回头,看见胡瞾站在那里,也是半透明的模样,却比洪泽凝实得多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事,”胡瞾笑了笑,扯动嘴角时还疼得抽了口气,“就是挨了一掌,养养就好了。他不一样,”他看向洪泽的身影,“他是为了找你,硬生生被抽走了二魂。”
沈清沉默。
“别愣着了,”胡瞾拍拍他的肩,“把魂魄找回来啊。你不是会那个什么……术吗?”
沈清睁开眼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扶苏趴在床边睡着了,眉头紧锁,睡得并不安稳。
沈清将玉簪收进怀中,慢慢坐起身,看向北方。
那里,咸阳城灯火通明,新帝登基的庆典刚刚开始。
而在那灯火照不到的角落,无数人正在死去。
“胡亥,”沈清低声道,“陈皮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北方那片隐约的火光。
腕间的玉镯轻轻颤动,像在回应什么。
他抬起手,指尖在窗棂上慢慢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此方之术,以己为引,以血为媒。
他曾经厌恶这门术法,厌恶它阴损,厌恶它见不得光。可此刻,他只想说——
师兄,对不住了
窗外,风声骤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