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皮收回视线,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身上衣裙随着他的动作摇曳,宛如一朵杨花在水面上抖动自己的花瓣。可若有人能看透这表面的美好,便会发现幽深的水面之下,植根交错纵横,盘在水底挡住了大半透过水面的阳光——
表面干净美好,水面之下却宛如是另一个鬼魅场景。
杨花生在干净的水域之中。
可干净与否,从来不是看水面,而是看水下。
陈皮脸色不显,只是在踏入扶苏殿中时,眉眼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是时候去看看他了。
毕竟——
他可是这场局里,现在最重要的一枚棋子啊。
他得看看被沈清救下来的扶苏,如今心境如何。若是还是那般优柔寡断、不堪大用,他还是选择让胡亥上去更为妥当。陈皮一直觉得,还是胡亥上位更好被他掌控。
一个暴君,远比一个贤君容易对付。
暴君的残暴会引来天下人的反抗,会让民心尽失,会让这江山风雨飘摇——而风雨飘摇的江山,才最适合浑水摸鱼。
贤君?
贤君只会让一切安稳下来。安稳下来的大秦,还有他什么事?
陈皮踏入殿内,面上已换上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。
“兄长——”
扶苏正坐在案几前,手中拿着一柄尚未雕刻完的桃木剑。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陈皮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,却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。
“栎阳?你怎来了?”
“瞧兄长这话,”陈皮提着裙摆小跑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歪着头看他,“倒是好像不欢迎我。”
扶苏失笑,放下手中的桃木剑,抬手替她斟了一杯茶。
“怎么会。”他说,声音温润如玉,“只是没想到你会来。”
陈皮接过茶杯,捧在手心,目光却一直落在扶苏脸上。
那张脸依然苍白,大病初愈的虚弱还没完全褪去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。可那双眼——
那双眼比从前更深了。
深得像是藏了什么东西,藏得极好,好到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
陈皮垂下眼,轻轻吹了吹茶水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与仰慕。
“兄长,此去感受如何?栎阳也想去,像兄长一样外出游历。”
扶苏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游历?”他笑了笑,端起自己的茶杯,“栎阳怎会忽然想去游历?”
“就是想去看看。”陈皮抬起眼,眼睛里满是向往的光芒,“看看外面的世界,看看兄长看见过的风景。兄长不是说,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?栎阳也想行万里路。”
扶苏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垂着眼,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陈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见他开口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”
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,陈皮一时没反应过来,只怔怔地看着他。
扶苏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栎阳,外面灾民很多。他们有的没了父母,有的没了孩子,有的饿得吃树皮草根,有的冻死在路边无人收尸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若是愿意,可否与我一起,救助这些灾民?”
陈皮愣住了。
他看着扶苏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这不对。
扶苏不该是这样的。
那个被胡亥算计、被沈清救下、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大公子,不该是这样平静的。他应该愤怒,应该不甘,应该恐惧,应该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——
可他没有。
他坐在这里,用那样平静的语气,说着救助灾民的话。
就好像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事,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陈皮垂下眼,遮住眼底的暗涌,缓缓喝下茶水。
茶水微苦,回味却有一丝甘甜。
他放下茶杯,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是天衣无缝的乖巧笑容。
“既然如此,栎阳也当资助兄长一些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,轻轻放在案几上。
“这里是栎阳攒下的月例,不多,但也是栎阳的一份心意。兄长若不嫌弃,就收下吧。”
扶苏看着那个锦囊,目光幽深。
片刻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温润如玉,和从前别无二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栎阳的心意,兄长收下了。”
妥了。
陈皮在心里暗暗点头。
不管扶苏心里在想什么,只要他收下这份“心意”,只要他愿意接受栎阳的资助,那这条线就算搭上了。
至于他藏了什么——
陈皮站起身,微微欠身告辞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扶苏依然坐在原处,低头看着手中的桃木剑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为那张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他看起来,当真像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。
陈皮收回视线,转身离开。
他没有看见的是——
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,扶苏抬起了头。
那双眼睛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,目光幽深如潭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手中的桃木剑,不知何时已被握得极紧,紧到指节泛白。
良久。
扶苏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剑。
剑身上刻着两个字,一笔一划,极深极深。
沈清。
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。
栎阳脚步一顿,缓缓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扶苏
果然……
“走,去看看胡亥”
还有赵高……
陈皮没有说出这个名字,而轿已经缓缓抬向胡亥所住之处
眼下,他们该是在一起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