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胡瞾……胡瞾!”
沈清在神识中喊着那道白色的光晕。蝴蝶在他身上不安地扑腾,细密的震动透过灵体传来,像雨点打在湖面上。
他垂眸,指尖轻轻碰了碰蝴蝶的翅膀,语气柔和下来,宛如夏日炎炎之中,凭空卷起的一道清凉晚风。
“没事儿。”
蝴蝶安静了些,却仍在他肩头徘徊,不肯离去。
沈清提步走向胡瞾。神识之中的他没有穿鞋,赤裸的双足踏在虚空里,每一步都踩出细密的涟漪,仿佛行走在无风自动的水面上。脚腕上那枚红绳莲花瓣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他已经记不清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,此刻也无暇去想。
胡瞾似有所感,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痛楚神色,却在看见沈清的瞬间微微怔住——不是警惕,不是防备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迟疑。
沈清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走到胡瞾面前,伸手,将蝴蝶轻轻递过去。
蝴蝶的翅膀触碰到胡瞾的瞬间,忽然亮了起来。那光不是刺目的白,而是柔和的、带着温度的暖光,像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夕阳,又像深夜里点燃的一豆灯火。
胡瞾下意识地低下头,用额头碰了碰蝴蝶的翅膀。
光晕在那一刹那盛放。
有用!
沈清看着胡瞾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褪去,那团纠缠在他灵体上的鬼气像被什么牵引着,丝丝缕缕地流入蝴蝶体内,再经由蝴蝶转化成柔和的光,回馈到胡瞾身上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原来鬼气也能行。
这是个好消息。胡瞾能吸收鬼气,意味着他在这条路上能走得更远,意味着他不会像自己一样——
沈清的手无意识地按上胸口。
隔着单薄的衣料,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。平稳的,有力的,鲜活的。
可他分明不该有这样的心跳。
他们到底是谁?
为什么自己——
不安。
痛苦。
他的本能像一只炸毛的兽,在心底疯狂嘶吼:远离他们,远离这些人,他们太危险,你和他们不是同类——
沈清垂下眼,遮住那一瞬间透出的、洞悉一切的冰冷。
与虎谋皮尚且凶险。
而他如今做的,是在一群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中间,为自己挣一条活路。
……
清晨,一阵悠扬古老的编钟声划破沉寂的黑夜。
沈清睁开眼睛。
入目是雕花的床梁,垂落的纱帐,窗外透进来的蒙蒙天光。
他侧头,扫了一眼四周。
没人。
很好。
他掀开被子,正要起身——
一道粉色衣袖忽然袭来,轻轻托住他的手臂,将他从床榻上扶了起来。
沈清的动作僵了一瞬。
太快了。他明明感知过,这屋里没有第二个人——
但他随即反应过来,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,柔和地冲陈皮笑了笑,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,缓缓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。
太亲近会让他们起疑。
太疏远同样会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,一个能让这些人觉得“沈清还是那个沈清”的平衡点。
“我这是……”沈清抬手扶额,眉头微蹙,做出一副头晕不适的模样。清瘦的衣袍顺着动作滑落,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,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架覆了薄纱的衣架子,清瘦,单薄,风一吹就能散。
“阿清,时候未到,莫要再动意念了。”陈皮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他抬手,将一只玉镯戴在沈清另一只手腕上。
沈清只觉得手腕一热,低头看去,却看不出任何异样。那玉镯通透温润,在晨光下隐隐流动着粉色的暗纹,仔细看时,那纹路像是——
蝴蝶。
沈清垂下眼帘,借着衣袍的遮掩,手指悄悄扣上玉镯,试着往下拽。
拽下来了?
他心里一喜,还没来得及细想,余光忽然瞥见床榻上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细长的。
盘着的。
正乖乖地待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。
蛇?
蛇!!
沈清瞳孔微缩,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。他死死压住想要弹跳起来的本能,逼着自己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,只用余光悄悄观察着那条小蛇。
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
他不记得自己被咬过,可身体记得。那种冰冷的、滑腻的触感,那种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缠住的窒息感,全都刻在骨子里,成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惧。
“怎么了?阿清。”陈皮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随即笑了,“别怕,那是镯子的灵体,不会伤人的。”
沈清没说话。
他知道那东西不会伤人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身体的本能是另一回事。
“没事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“就是有点饿了。”
陈皮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些沈清读不懂的东西。但最终,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,抬手替他拢了拢衣领。
“那就先用饭。”
……
早膳摆在临窗的矮几上。
沈清被陈皮软磨硬泡地按着坐下,又被一筷接一筷地布菜。他其实没什么胃口,可陈皮的眼神太过殷切,殷切到他如果不吃,就好像辜负了什么似的。
于是他吃。
吃完了粥,吃点心;吃完了点心,喝羹汤。
等到他终于放下筷子的时候,只觉得胃里撑得发慌,整个人都不太想动弹。
“嗝~”
那个嗝打出来的时候,沈清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见陈皮笑了。
不是那种温和的、客气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眉眼都弯起来的笑。那笑容让陈皮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忽然有了些人间的温度,不再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,而像——像什么?
沈清说不清。
他只知道,在那笑容里,他忽然不那么想逃离了。
窗外,编钟声渐远。
新的一天,刚刚开始。